“不可惜。可惜的是那十二年我没有告诉你。不可惜的是,我最后还是回头了。”
流光婆娑缠丝成茧,蜕皮九重枕传说安眠。梦见仍是三月西湖步步生白莲。
萧锦瑟九十三岁那年春天,最后一次梦见纪准。梦里他不是老年的样子,是人人网头像上那张照片的年纪。二十四岁,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的弧度左边比右边高一点。他站在省高院门口的路灯下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搭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保温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铺到她脚下。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纪准。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刚等了一会儿。”
他的一会儿,是六十多年。
他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韭菜鸡蛋的饺子,还冒着热气。他夹起一个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韭菜还绿着,鸡蛋炒得嫩,馅里放了一点点虾皮提鲜。和她第一次在最高法门口台阶上吃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和他在省高院门口路灯下面递给她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和他包了一辈子的每一个饺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吗?”
“好吃。”
“萧锦瑟。我以前不知道,等一个人可以等这么久。从二十四岁等到八十多岁,从复旦等到康奈尔,从康奈尔等到纽约,从纽约等回北京,从北京等到西山脚下,从西山脚下等到现在。我以为等够了。刚才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不够。等多久都不够。”
梦里的省高院门口,槐树开花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香气从枝头漫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他把那片槐花从她肩头拈起来,放在掌心里。
“萧锦瑟。你记不记得你写过的——‘梦见仍是三月西湖步步生白莲’。”
“记得。”
“我不梦见西湖。我梦见长安街。梦见东交民巷的槐树。梦见你推着我从东走到西。梦见你的手贴在我左膝上暖着。梦见你的白头发被长安街的风吹起来。梦见你把我笔记本上最后一页翻开,读那一行字——‘今天她推我去长安街。槐树的叶子黄了,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拂,我也没有。那片叶子在她肩上停了很久。很好看。’”
他把那片槐花放回她肩膀上。
“萧锦瑟。我梦见你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你推着我走在长安街上,槐树叶子落在你肩膀上,你没有拂。我也没有。”
她在他掌心里醒过来。窗外是东交民巷的春天,槐树真的开花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掌心是空的,但她感觉到了他手指的温度。和梦里一样。
可惜,我回头是你。
还好,我回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