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戴知南破天荒地没有等人叫就起了床。
他自己穿好了衣裳,把被子叠成一个方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总算叠了。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还是翘着,他用手蘸了点水按了按,服帖了几秒又弹了回来。
他放弃了对头发的挣扎,下了楼。
餐厅里只有戴友伦一个人。戴友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西装,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戴知南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几秒。“友伦哥哥,你今天跟平时不一样。”
戴友伦抬起头。“哪里不一样?”
“好看。”戴知南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像画报上的人。”
戴友伦端起粥碗,遮住了半张脸。“吃你的饭。”
戴知南盛了一碗粥,一边喝一边盯着戴友伦看。戴友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
“看什么?”
“看你的领带。那个结怎么打的?跟父亲打的不一样。”
“温莎结。在英国学的。”
戴知南放下勺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戴友伦面前。“你教教我。”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你脖子这么细,系什么领带。”
“我就是想学。以后总会用到的。”
戴友伦放下筷子,解开自己的领带,又重新系了一遍。动作很慢,手指翻来翻去的,像在变一个简单的戏法。
戴知南盯着他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没看清,再来一遍。”
戴友伦又解开了,重新系了一遍。这次更慢,每一个步骤都停了一下。
“看清了?”
“大概看清了。”戴知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用筷子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先这样,再这样,然后从洞里穿过去。”
“你比划的是筷子,不是领带。”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筷子,笑了一下。“下次拿你的领带练。”
“不行。我的领带都是好的。”
“那我自己买一条。”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早饭,戴知南跑上楼,把柳眉何给他的小布包装进口袋里。戴友伦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钱包。
“给你。”戴友伦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递给他。
戴知南看着那两张纸币,没有接。“太多了。娘给我钱了。”
“拿着。买梨膏糖要用钱,请同学吃东西也要用钱。”戴友伦把纸币塞进他的口袋里。“别弄丢了。”
戴知南伸手摸了摸口袋,纸币硬硬的,跟铜板的感觉不一样。“那我回来还你。”
“不用还。别丢了就行。”
两个人下了楼。戴知南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跑回餐厅,从桌上拿了两块枣泥酥,用帕子包好,塞进另一个口袋。
“你带枣泥酥干什么?”戴友伦站在门口,看着他。
“路上吃。万一饿了。”
李叔的车已经等在花园门口了。戴知南爬上车,摇下车窗,冲戴友伦摆了摆手。
“友伦哥哥,你茶会早点回来。”
“知道了。”
车子驶出了花园。戴知南从后窗看见戴友伦站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屋。
到了学堂门口,周宝珠她们已经到了。周宝珠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像两只蝴蝶结。
“知南!你带钱了吗?”周宝珠跑过来。
“带了。”戴知南拍了拍口袋。
“走吧走吧,方小棠说梨膏糖那家店九点就开门了。”陈秀兰拉着方小棠的手,走在最前面。
四个人沿着昨天的路往城隍庙走。今天天气好,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些,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方小棠带路,七拐八拐地到了一家小店门口。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老城隍庙梨膏糖”几个字。
“就是这家。”方小棠推开门,一股甜甜的药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围着白围裙,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小朋友,买梨膏糖啊?”
“买。”戴知南走上前,踮着脚看柜台里的糖。糖是琥珀色的,切成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玻璃柜里。
“要多少?”妇人问。
戴知南想了想。“要二十块。”
“二十块可不少。你吃得完吗?”
“分着吃。我有同学。”
妇人笑了,拿了油纸袋,装了二十块梨膏糖,递给他。戴知南从口袋里掏出戴友伦给他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妇人找了零,他把零钱装进口袋,把糖分给周宝珠她们,一人三块,自己留了四块。
戴知南咬了一口梨膏糖,硬硬的,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里带着一丝凉丝丝的药味,跟普通糖不一样。
“好吃吗?”方小棠问。
“好吃。”戴知南把剩下的糖装进口袋里。“甜的,还有点凉。”
四个人出了梨膏糖店,方小棠又带路去看变戏法的。变戏法的摊子在城隍庙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围了一圈人。
戴知南个子小,踮着脚也看不见。周宝珠拉着他的手,往前挤了挤,挤到了前排。
变戏法的是一个穿黑褂子的中年人,瘦瘦的,手指很长。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铜盆、一个碗和一根筷子。
“各位看好了。”那人拿起碗,在桌上转了一圈,然后往碗里倒了水。他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他把碗往桌上一扣,再拿起来的时候,碗里的水不见了,变成了一朵花。
人群里有人鼓掌。戴知南看得眼睛都直了。
“怎么变的?”他小声问周宝珠。
“不知道。我上次来看也是这样,水变成花。”周宝珠也小声说。
变戏法的又拿起那个铜盆,把盆底给大家看了看,空的。他拿一块布盖在盆上,手在布下面动了几下,揭开布——盆里多了一只鸽子。
鸽子是白色的,站在盆里,歪着头看大家。
戴知南忍不住“哇”了一声。
变戏法的把鸽子举起来,鸽子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人群又是一阵掌声。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陈秀兰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