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知南是被汽车引擎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窝在沙发角里,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客厅里已经有些暗了,窗帘没拉,窗外的天色从蓝色变成了灰紫色。
茶几上的桂花糕盒子还在,里面空了。那块留给戴友伦的桂花糕已经被吃掉了。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把薄毯叠好放在扶手上,往厨房走去。柳眉何正在厨房里跟阿姨说话,看见他进来,转过身。
“醒了?玩了一天真够本。”她伸手把他拉到面前,用手指擦了擦他嘴角。那上面还沾着已经干了的桂花糕碎屑。
戴知南仰着脸让她擦。“娘,我给你带了梨膏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袋,里面还剩两块,都碎了。他本来留了四块,回来的路上吃了一块,给戴友伦两块,最后一块也碎了。他把碎糖倒在手心里,递给柳眉何。
柳眉何看了看手心里那几块碎糖,笑了。“都碎成这样了还给娘吃?”
“甜的。你尝尝。”
柳眉何捡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点了点头。“是甜的。还有股药味。”
“止咳的。方小棠说的。”
柳眉何把那几块碎糖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糖屑。“晚上给你炖了银耳羹,一会儿喝了。出去玩了一天,嗓子干不干?”
“不干。吃了好多东西,喝了水,不干。”戴知南把空油纸袋团成一团,扔进灶台边的簸箕里。
“都吃了什么了?说给娘听听。”柳眉何拉着他的手,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戴知南坐在她旁边,把腿盘起来。“早上先买了梨膏糖,然后去看变戏法的。变戏法的把水变成花,把盆里变出一只鸽子,鸽子飞走了。”
柳眉何听着,笑着点头。“还有呢?”
“然后去吃小笼包。我吃的鲜肉的,一笼八个,我全吃完了。”戴知南比划了一下,两只手画了一个大圈。“方小棠吃的蟹粉的,她说也好吃,但我没尝。”
“吃完小笼包又去了城隍庙里面。人好多,挤来挤去的。我抓着陈秀兰的袖子,差点被人挤丢了。”
柳眉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人多的地方要小心。下次别挤到里面去。”
“方小棠带路的,她说没事。”戴知南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脚伸到茶几上。柳眉何看了他的脚一眼,他把脚缩回来了。
“周宝珠今天穿了红色的小袄,像年画上的娃娃。陈秀兰说她也想要红的,她娘不给买。”
“你下次也穿件红的。”柳眉何说。
戴知南摇了摇头。“我不要红的。红的太显眼了。”
柳眉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戴知南忽然想起什么,从沙发上跳下来。
“娘,我给友伦哥哥带了梨膏糖,他吃了。我还给他带了桂花糕,他也吃了。他说太甜了,但还是吃了。”
柳眉何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你倒是记得给他带东西。”
“他说给我带桂花糕的。他说话算话,我也说话算话。”戴知南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友伦哥哥今天穿西装了,灰色的,可好看了。他还系了领带,温莎结,在英国学的。”
柳眉何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嘴角弯着。“你友伦哥哥什么都是好的。”
戴知南想了想。“也不是。他不太会笑,笑起来不好看。但是他不笑的时候好看。”
柳眉何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孩子。”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戴友伦从楼上下来,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藏青色的长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下来。
“友伦哥哥,你换衣裳了。”戴知南跑过去,站在他面前。“西装呢?”
“挂起来了。”戴友伦走到沙发边,在另一头坐下来。
戴知南跟过去,坐在他旁边。“下次你穿西装带我去看变戏法的吧。那个变戏法的可厉害了,你看了就知道不是假的。”
“我说了是假的,没说不厉害。”
戴知南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就没有再争。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块零钱,放在茶几上,数了数。
“花了多少?”戴友伦看了一眼那些铜板和纸币。
“梨膏糖花了这些,小笼包花了这些,还有买了两块海棠糕,花了这些。”戴知南把零钱分成几堆,指着说。“你给我的还剩一半。”
“剩下的自己收着,不用还我。”
戴知南把零钱拢到一起,塞回口袋。“那我存着。下次买松子糖请她们吃。”
柳眉何站起来,往厨房走去。“我去看看银耳羹好了没有。你们哥俩坐着。”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戴知南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腿伸直,脚尖够不到茶几,就那么悬着。
“友伦哥哥,茶会上有别的吃的吗?除了桂花糕。”
“有。绿豆糕、云片糕、核桃酥、杏仁豆腐。”戴友伦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戴知南咽了一下口水。“这么多?”
“摆盘子的,每样一小块。好看不好吃。”
“为什么不好吃?桂花糕就挺好吃的。”
“桂花糕算好吃的。绿豆糕太干,核桃酥太硬,杏仁豆腐没味道。”戴友伦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些人不是去吃茶的,是去说话谈生意的。”
戴知南不太懂生意的事,就没有再问。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几张剩下的纸币,又摸了摸那几块铜板。
“友伦哥哥,你以后去茶会,能带我去吗?”
戴友伦转过头看着他。“你去干什么?”
“吃点心。”
戴友伦沉默了两秒。“那种场合不适合小孩去。你去了会觉得无聊。”
“不会的。有吃的就不会无聊。”
戴友伦没有接话,闭上眼睛继续靠着。戴知南也靠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
柳眉何端了两碗银耳羹出来,一人一碗放在茶几上。银耳羹还是热的,汤水清亮亮的,飘着几颗红枣。
戴知南端起碗,喝了一口。温温的,甜甜的,银耳滑过喉咙,很舒服。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很快喝完了一碗,把碗放回茶几上。
柳眉何看着他。“还要吗?”
“要。”
柳眉何又去盛了一碗。戴知南端起来,这次喝得慢了一些,用勺子舀着喝。
戴友伦端着自己的那碗,慢慢喝着,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