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知南喝完第二碗，把碗放下，摸了摸肚子。“娘，晚上吃什么？”

“你刚喝完两碗银耳羹，还惦记晚饭？”柳眉何笑了。“晚上吃面。鸡汤面。”

“鸡汤面好。多放点面。”

柳眉何摇了摇头，端着空碗回了厨房。戴知南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窗户边，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花园。

天已经全暗了，花园里的灯亮着，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草坪上。风吹过来，树影晃了晃，像在跳舞。

“友伦哥哥，花园里那棵桂花树，是谁种的？”

“不知道。盖房子的时候就种了吧。”

“它好大。比老宅院子里的那棵大多了。”

戴友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花园。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友伦哥哥。”

“嗯。”

“你小时候在这里住吗？”

“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后来去了英国，回来还住这里。”

戴知南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贴上去很舒服。“我以后也住这里吗？”

戴友伦转过头看着他。戴知南的侧脸被窗外的灯光照出一个柔和的轮廓，睫毛很长，鼻尖有一点红。

“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再说。”戴友伦说。

戴知南从玻璃上抬起脸，转过头看着他。“我想住。这里挺好的。”

戴友伦没有回答，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戴知南又在窗边趴了一会儿，才走回来，坐到他旁边。

晚饭是鸡汤面。面是阿姨手擀的，筋道爽滑，鸡汤炖了一下午，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

戴知南吃了满满一大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吃饱了？”戴守正坐在主位上，看了他一眼。

“吃饱了。”戴知南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底气。

戴守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白淑明今天没有下来吃饭，桌上只有四个人——戴守正、柳眉何、戴友伦和戴知南。

柳眉何给戴守正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戴守正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友伦，今天茶会上，周家的老爷子问起你了。”戴守正说。

戴友伦放下筷子。“问我什么？”

“问你功课怎么样，英文好不好。我说你剑桥的底子，英文没问题。”戴守正夹了一筷子菜。“他说他孙子也在英国念过书，想找机会让你们认识认识。”

戴友伦点了点头。“可以。”

戴知南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周家是哪个周家？”

戴守正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做洋布生意的周家。你小孩子不懂。”

戴知南“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面。他确实不懂，但记住了“周家”两个字。

吃完饭，戴知南上了楼。他走进自己房间，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放在桌上——零钱、梨膏糖碎渣、空油纸袋、包枣泥酥的帕子。

他把帕子叠好放进抽屉里，把零钱塞进枕头底下，把空油纸袋扔进垃圾桶。梨膏糖碎渣已经没法吃了，他也扔了。

他换好睡衣，爬上床，把那本童话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小红帽的故事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还是翻开来看。

图画上的小红帽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蛋糕和酒。她走在森林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红斗篷上。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有人敲门。

“进来。”

戴友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狼藉——虽然已经收拾过了，但还留着一些痕迹。

“钱收好了？”

“收好了。在枕头底下。”

戴友伦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那个小布包，又把手抽出来。“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就你和我娘知道。”

戴友伦站起来，走到门口。“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友伦哥哥。”

戴友伦回过头。

“你今天茶会上，有没有跟别人说话？”

“说了。跟周家老爷子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问我几岁了，在哪里念书，功课怎么样。”

戴知南把被子拉到下巴。“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

戴知南想了想。“那你下次见到周家老爷子，帮我也问个好。”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人家不知道你是谁。”

“那你就说，戴知南，戴家的二少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戴友伦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黄色的边。

“知道了。”他说，然后带上了门。

戴知南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包铜板硌着他的头，他伸手把布包挪到旁边，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