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晨,戴知南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一层楼板,听不太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但有一个声音很尖,像瓷片刮在玻璃上,是白淑明的。
另一个声音很低,偶尔才回一句,是戴守正的。
戴知南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个团。被子里很闷,但他不想出来。
过了大概一刻钟,争吵声停了。然后是摔门的声音,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有人敲门。
“知南,起了吗?”是柳眉何的声音。
戴知南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门口开了门。柳眉何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发白,但表情还算平静。
“娘,怎么了?”
“没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柳眉何走进来,帮他拉了拉皱巴巴的睡衣领子。“下去吃饭吧,友伦已经在了。”
戴知南换了衣裳,跟着柳眉何下楼。经过戴守正的书房时,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餐厅里只有戴友伦一个人。他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正拿着一块馒头掰着吃。
戴知南坐下来,盛了一碗粥。他看了戴友伦一眼,戴友伦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
“友伦哥哥,你听见了吗?”戴知南小声问。
戴友伦掰馒头的动作没停。“听见了。吃饭,别说话。”
戴知南低下头喝粥。粥有些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柳眉何没有坐下来,端了一碗粥走了,大概是送到戴守正书房里去。
“友伦哥哥,他们为什么吵?”
戴友伦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你也是小孩子。”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我比你大三岁。”
戴知南不知道大三岁跟能不能问有什么关系,但看戴友伦的表情,知道再问也不会得到答案,就不问了。
吃完早饭,戴友伦上了楼。戴知南跟着他进了房间,爬上那把带扶手的椅子坐着。
戴友伦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书。但他没有看,盯着书页发呆。
戴知南在椅子上晃着腿,晃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友伦哥哥,你不高兴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发呆?”
戴友伦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我在想事情。”
戴知南不晃腿了,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回自己的房间,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小布包,又跑回来。
他把布包放在戴友伦的书桌上。“给你。”
戴友伦看了一眼那个布包。“干什么?”
“你不是不高兴吗?给你钱,你去买好吃的。”
戴友伦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小布包,沉默了几秒。“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收着。”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厨房给你拿。”
“我不想吃。”
戴知南站在书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看戴友伦。“那你想干什么?我陪你。”
戴友伦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不打算退让的神情。
“你陪我去花园坐坐吧。”戴友伦站起来。
两个人下了楼,从后门出去,进了花园。花园里的桂花还在开着,但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浓了,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戴友伦在草坪边上的那把铸铁椅子上坐下来。戴知南爬上去,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
“友伦哥哥,你小时候在这里玩什么?”
“没什么好玩的。就一个人。”
“一个人不无聊吗?”
“习惯了。”
戴知南想了想,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桂花树下捡了几朵刚落下来的桂花,又跑回来,把花放在戴友伦膝盖上。
“给你花。你不是说桂花糕太甜吗?闻闻花就不甜了。”
戴友伦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几朵碎金子似的小花,又抬头看了看戴知南。那孩子的头发还是翘着,跑了一圈,鼻尖上沁出一层薄汗。
“你坐下,别跑了。”戴友伦把桂花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椅子扶手上。
戴知南爬回椅子上,坐好。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把衣裳晒出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友伦哥哥,你英国的朋友,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就是普通人的样子。黄头发,蓝眼睛,说话跟我们不一样。”
“他们对你友好吗?”
“还行。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就好了。”
戴知南晃着腿,想象着黄头发蓝眼睛的人长什么样子。“他们有没有给你吃奇怪的东西?”
“有。有一种黑面包,酸酸的,很难吃。”
戴知南皱了一下鼻子。“那你还吃?”
“不吃就饿肚子。”
戴知南想象了一下戴友伦饿肚子的样子,觉得不太可能。戴友伦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会饿肚子才对。
“友伦哥哥,你以后还去英国吗?”
“不知道。父亲没说。”
“你别去了。英国太远了。”戴知南晃着腿,看着天上的云。“你要是去了,谁教我认字?”
戴友伦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太阳。“你认的字够多了。”
“不够。李先生写的字,有些我还不认识。”
“那你好好学。学会了就不用我教了。”
戴知南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晃着腿,把鞋底碰在一起,嗒嗒地响。
两个人在花园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柳眉何从后门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走到他们面前。
“喝点绿豆汤,降降火。”她把碗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