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戴知南的鞋带又系歪了。
一只脚的带子勒得太紧,把脚背勒出一道红印。另一只脚又太松,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他蹲在门口重新系了一遍,这回两边都紧了,但一边的蝴蝶结大,一边的小。
戴友伦从屋里出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你这是系鞋带还是打补丁?”
“能走路就行。”戴知南站起来,跺了跺脚,两边都没有松。
上了车,戴知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松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纸没地方放,他叠了叠,塞进口袋。
“车上别吃东西,掉渣。”戴友伦翻着英文书,头也没抬。
“不掉渣。松子糖不掉的。”戴知南含着糖,说话含混不清。“你要不要?”
“不要。”
到了学堂,戴知南下了车,往启蒙班走去。走廊里几个男孩在追跑,一个高个子的从他身边冲过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扶住了墙,没有摔倒。
那男孩头也没回地跑了。
戴知南揉了揉肩膀,继续往前走。周宝珠在教室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看见他就招手。
“知南快来,我给你带了东西。”
戴知南走过去,周宝珠打开手里的纸包,里面是两块芝麻糖。“我娘昨天做的,给你带了两块。”
“谢谢。”戴知南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松子糖。“我也带了,你吃。”
周宝珠拿了一块松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你家是不是天天有糖吃?”
“也不是。我娘有时候买,我哥哥也给我。”
“你哥哥对你真好。”周宝珠嚼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我哥哥只会抢我的糖。”
上课铃响了,李先生拿着戒尺走进来。今天教的是“春”字,李先生写在黑板上,让大家跟着念了三遍。
“春天来了,花开了,鸟叫了。你们谁能用春字说一句话?”
周宝珠举了手。“春天去城隍庙玩。”
李先生笑了笑。“也算。还有谁?”
戴知南犹豫了一下,把手举到耳朵的高度。李先生点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
“春天桂花不开。桂花秋天开。”
李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桂花确实秋天开。这个也算。”
戴知南坐下来,嘴角弯了一下。
课间的时候,陈秀兰拿着画册来找他。“你看这个,我新买的。三国演义,画得可好看了。”
画册封面上画着一个红脸的人,拿着一把大刀,骑着马。戴知南翻了翻,里面画着打仗的场面,人很多,马也很多。
“这个人是谁?”他指着那个红脸的。
“关公。你没听过?”
戴知南摇了摇头。
陈秀兰叹了口气。“你回去让你哥哥给你讲。三国演义,男孩子都得知道。”
戴知南把画册还给她,记下了“关公”和“三国演义”两个词。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铁盘子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想,下午回去要问戴友伦。
盘子里的红烧肉他咬了一口,还是不太好吃,但他想起戴友伦说的“别剩饭”,就着米饭把整块肉咽了下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习字。戴知南握着毛笔,手腕还是抖,但比上周稳了一些。他一笔一划地写了十个“春”字,排成一排,一个比一个顺眼。
李先生走过来看了看,拿起他的本子,举起来给全班看。“这个写得不错。大家看看,他这十个字,从第一个到第十个,一个比一个好。”
戴知南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周宝珠在隔壁座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放学的时候,戴知南在教室门口等着。戴友伦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边走边看。
“友伦哥哥,什么是三国演义?”
戴友伦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口袋。“一本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秀兰说的。她说男孩子都得知道。”
两个人出了校门,上了车。戴友伦靠在座椅上,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是什么?”戴知南凑过去。
“信。英国来的。”
“谁写的?”
“以前的同学。问我什么时候回英国去。”
戴知南靠回自己的座位,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有几片已经落下来了,铺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友伦哥哥,你要回去吗?”
“不回。信上随便问问的。”
戴知南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芝麻糖,是周宝珠早上给的,还剩一块。他把糖纸剥开,咬了一半,另一半用糖纸包好,放回口袋。
“你怎么不吃完?”戴友伦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