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还没到下午第一节课,关于食堂风波的议论便在班里迅速发酵。
而此时,司晗并不在自己的座位上。
从食堂出来后因为没吃东西,他胃里依旧空落落地难受,不想立刻回到那间充斥着各种目光和窃窃私语的教室。
于是他便在美术教室多待了一会儿,直到预备铃快要响起,才收拾东西,慢慢往回走。
走到自己教室后门,他的手刚刚搭在冰凉的门把上还没来得及推开,里面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可辨的议论声,便如同细密的针,透过门缝,毫无阻碍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真是太过分了,霍思悦都快气哭了。”
是许芷清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和指责。
“不喜欢就直说啊,用这种方式,太下头了。”另一个声音附和。
“就是,装什么清高,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他家不是都破产了吗,他凭什么还这么拽……”
压得更低的声音,却带着更深的恶意。
几乎是一边倒的指责与非议。
司晗搭在门把上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胃里那股空泛的隐痛因为这些话语,又隐隐作祟起来。
他早就应该习惯了,不是吗?
从司家出事,从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和议论开始。
他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麻木,可以将这些噪音彻底隔绝在心墙之外。
可当这些声音如此清晰、如此贴近地响起;
当他以旁观者的身份,猝不及防地窥见自己在别人口中如此地不堪时;
一种混合着冰冷、疲惫和更深沉的孤寂感,还是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解释?争辩?面对这些早已认定“事实”的人,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
“不是这样的!”
一个响亮,急切,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声音,猛地炸开在教室里。
也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僵立在门外的司晗的心上。
是谢聿宁。
司晗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准备推门又并未推开的姿势,站在门外那片无人看见的阴影里。
像一个突然被定格的幽灵,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司晗他绝不是故意的!”
谢聿宁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却也能听出那努力掩饰下的一丝颤抖,
“他今天早上就没吃东西,胃一直不舒服!他是真的难受才会那样!不是要羞辱谁!”
司晗的心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重重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猛烈,更无序的撞击。
他几乎能想象出谢聿宁此刻的样子——
他一定站了起来,脸因为急切而涨红,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狗狗眼里盛满了焦灼和维护。
他在为他说话。
在所有人都在指责、非议他的时候,只有谢聿宁,这个才认识他一个多月、被他用各种冷言冷语推开过的人站了出来。
用他那单薄却异常固执的声音,试图对抗整个教室的敌意。
门内的反驳立刻如潮水般涌来,比刚才的窃窃私语更加尖锐,更加赤裸。
“你知道什么呀?你才来多久?”
“就是,胃不舒服?哪有那么巧?”
“装吐谁不会啊?明显就是故意的,看不起人呗。”
每一句质疑都像鞭子,抽在司晗心上,也抽在……那个正在为他徒劳争辩的人身上。
“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谢聿宁的声音在众多讥讽中显得异常微弱,但却依旧固执地重复着。
“他不是那样的人?”
另一个男生冷笑一声打断了谢聿宁,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和爆料般的兴奋,
“你是被他那张脸骗了吧?你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事吗?”
男生提高了音量,似乎要让全班都听到:
“初二的时候,在校外西墙那边,几个混混堵他,想抢他钱,咱们班的李浩(他指了指后排一个一直沉默的男生)正好路过,见义勇为,冲上去帮忙,被那些混混打伤了胳膊!”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司晗呢?”男生故意顿了顿,语气充满了鄙夷,
“他不但没感谢李浩,反而走到李浩面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抬手就给了李浩一巴掌!
还让他‘滚’!你们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哗——”
教室里一片哗然。
不知情的同学都露出震惊和厌恶的表情,连一些原本觉得食堂事情可能真有误会的人,此刻也动摇了。
“天哪,真的假的?”
“李浩,是不是啊?”有人问那个一直沉默的男生。
李浩低着头,目光闪烁,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这无疑坐实了爆料。
“看吧!”爆料的男生得意道,
“对帮了自己的人都这样,对校花那样有什么奇怪的?他就是个冷血自私、忘恩负义的人!”
“不是的!肯定有原因!”
谢聿宁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
他脸涨得通红,拳头紧握,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认识的司晗,绝不是他们口中描述的那种人。
绝不是。
可是,他一个人的辩驳很快便被更多讥讽和质疑的声音淹没了。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徒劳地想要冲破那些无形的壁垒,去守护他心中那个人的清白。
谢聿宁急得眼睛都红了,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反复地,固执地重复:
“他不是……他不是那样的人……我就是知道!”
“我就是知道!”
这五个字像烧红的炭,滚过司晗冰封的心湖,烫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痛苦而灼热的白烟。
那么无力,那么天真,却又那么……沉重。
够了。
司晗缓缓松开了紧握着门把的手。
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松开后带来一阵麻痹的刺痛。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绝伦,也讽刺到了极点。
为他据理力争的,是被他一次次推开的人;
而乐于传播他最不堪一面的,却是那些从未试图了解过他半分的人。
心里的荒原刮起了冰冷刺骨的风,卷起漫天尘沙,迷了眼,也凉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