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凉薄地勾了勾嘴角,那是一个冰冷到极致、也讽刺到极致的弧度。
然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却隔不断所有声音的门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喧嚣与是非,朝着与教室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一步步远离了那个将他污化的世界。
也远离了那个正在为他与全世界为敌的,傻瓜一样的人。
他的步子很轻,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不可闻,挺直的背影在午后斜长的日光下孤单而倔强。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瞬,焦急又无措的谢聿宁恰好捕捉到了他消失在拐角处的清瘦背影。
那一刻,谢聿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所有的争辩和愤怒都沉寂了下去。
只剩下心疼。
他的哥哥……又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所有。
那天,直到放学,司晗都待在画室里。
谢聿宁一直没见到他人,打篮球时也心不在焉,匆匆结束后回教室时才发现,那人的书包已经不见。
难道,哥哥已经回家了?
谢聿宁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他们合租的小屋的。
早上手背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揪心的是下午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和司晗那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孤寂的背影。
他不知道司晗听到了多少,又……会怎么想。
会不会更生气?
会不会觉得自己…多事?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有些发颤。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没有预想中的冰冷空荡,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
谢聿宁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但依旧悬着。
他轻轻放下书包,换了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司晗紧闭的卧室门。
门缝底下隐约有灯光透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没有敲门,只是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
隐约有极其轻微的、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在。
应该在看书,或是……写作业。
这个认知让谢聿宁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小角。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屈起手指,在门板上很轻很轻地敲了两下。“哥哥?”他的声音也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里面静默了几秒,然后,响起司晗那惯常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
“进来。”
谢聿宁轻轻推开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
司晗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微微低着头,面前摊着作业本和课本,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换上了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衬得脖颈和手腕的线条更加清瘦。
也透着一股与这温暖灯光格格不入的,挥之不去的冷冽。
看起来……很平静。
仿佛下午那些尖锐的指控,还有自己为他徒劳又狼狈的辩护,都从未发生过。
谢聿宁站在门口,心头那阵酸涩的疼又翻涌上来。
他走过去,停在司晗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哥哥,”
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语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今天……,开心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谢聿宁自己都觉得有些愚蠢。
司哈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不耐的冷哼,语气是熟悉的冰冷和直接:
“谢聿宁,你抽的什么风?”
预料之中的反应。
谢聿宁没有气馁,反而因为司晗这带着刺的回应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弯了弯唇角,像是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向日葵。
不是一大束,只有一朵,用简单的牛皮纸裹着根部。
那花朵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盘在昏黄的台灯光下,仿佛自带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是他放学路上特意绕道去花店买的,挑了很久,选了最新鲜、最饱满的一朵。
向日葵,总是向着太阳,他希望司晗能多感受到一点温暖。
谢聿宁将向日葵小心翼翼地递到司晗的视线余光所能及的地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讨好,
“那……看到这个,有没有开心一点点?”
金黄色的花瓣几乎要触碰到司晗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司晗的视线终于从作业本上移开,落在了那朵突兀出现的、过于灿烂的向日葵上。
他眉头微蹙,身子向后靠向椅背,拉开与那朵花的距离,然后别开脸,视线重新落回作业本上。
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一丝……近乎刻意的烦躁:
“拿开,我对花粉过敏。”
“花粉过敏”四个字像一把小锤,轻轻敲碎了谢聿宁眼中那点微弱的期待。
他举着花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印象中,司晗从没有对什么花过敏。
应该又是一个将他这点笨拙的心意推开的借口。
谢聿宁的眼神黯了黯,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有些僵硬地将举着向日葵的手收了回来。
然后低下头,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和苦涩的笑容,低声说:
“这样啊……对不起。”
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哥哥,我知道你今天很难过,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这句话在谢聿宁心里翻腾、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将它咽了回去。
不能说。
哥哥,下午那些不堪的议论,我的那场无力的辩驳,你既不愿让我知道你都听到了。
我便不提。
谢聿宁将向日葵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一个空着的玻璃杯旁。
然后默默转身,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台灯发出温暖却孤独的光。
门外,谢聿宁抬起自己那只被烫伤的,此刻还缠着纱布的右手,轻轻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闷闷地疼着。
为手背的伤,为下午的无力,为刚才被拒之门外的关心,也为……房间里那个人。
为他明明听见了一切,却选择独自吞咽所有苦涩的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