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谢聿宁傍晚时送来的那朵向日葵,已经被司晗放进了一个盛着清水的杯子里。
金灿灿的花盘在灯光下依旧明媚夺目,舒展的花瓣边缘带着细微的卷曲。
像少年人莽撞又赤诚的心事。
司晗手指碰了碰冰冷的杯璧,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有着刺目阳光、心底却冰冷刺骨的某个下午。
三年前。
北城中学一楼初一某教室的某节语文课上。
年轻的女老师正在讲一篇关于亲情的课文,声情并茂,最后总结陈词,用那种笃定而充满感染力的语气说:
“同学们,你们要记住,天下没有父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这种爱,或许表达方式不同,但本质都是一样的,深沉而伟大。”
教室里一片静默,许多同学脸上露出感动或若有所思的神情,沉浸在被建构出的普世的温情里。
司晗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得他半边脸颊发烫。
他听着那句话,看着老师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心底某个早已溃烂的伤口像是被撒上了一把粗盐,猛地抽搐起来。
泛起一阵尖锐而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疼痛。
没有父母是不爱自己孩子的?
呵。
那他的父亲,那些深夜书房里冰冷的藤条,诘问与惩罚,算什么呢?
爱吗?
那他的母亲,那双永远带着厌弃、连触碰一下都嫌脏的眼神,又算什么?
也是爱吗?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谎言欺骗的孤愤,混合着深埋心底、从未愈合的创痛,轰然冲垮了他那层习惯于沉默的壁垒。
“嗤——”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嗤笑,在安静的教室里突兀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冰冷。
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锐利地扫过来,落在他脸上:
“司晗同学,你笑什么?”
司晗慢吞吞地举起手,动作甚至有些懒洋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凝结着化不开的寒冰。
老师蹙眉:“有事?”
司晗放下手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笔直地看向讲台上的老师,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
“老师,刚才那句话——‘天下没有父母是不爱自己孩子的’——这话,谁说的?”
老师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语气带上了不悦和莫名其妙:
“这是公认的道理!司晗,你想说什么?不要扰乱课堂秩序!”
“公认的道理?”
司晗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讽刺。
然后看着老师瞬间沉下来的脸,不闪不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将那把淬了毒的冰刃,掷了出去:
“说这话的人……”
他顿了顿,教室里落针可闻,所有同学都屏住了呼吸,惊愕地看着他。
“就他妈是个傻逼。”
“轰——!”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敢相信平时虽然孤僻冷淡、但成绩优异、从不主动惹事的司晗,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直刺师长和公理的话。
老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铁青,她指着司晗的手指都在哆嗦,嘴唇颤抖着,显然是气极了:
“你……你放肆!…”
司晗看着老师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同学或惊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心底愈发空旷死寂。
他笑了笑,短暂得如同错觉,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漠然。
“不用说,我知道。”
他平静地接下了老师未尽的怒吼,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厌倦,
“不就是罚站吗?”
他推开椅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灿烂到有些虚假的阳光,
“流程我熟。”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那副清瘦得过分的背脊,在满教室或惊或怒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出了教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隔绝了里面的喧嚣,也隔绝了他自己。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大片大片地泼洒过来,在地上投下明亮到刺眼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疯狂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