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明亮,如此喧嚣,却又如此寂静。
如此冰冷。
“妈妈,我…好疼…”每一次,他被爸爸毫无缘由地用藤条鞭打凌虐后,总会忍着痛跑到妈妈面前,想让妈妈抱一抱自己。
抱一抱,应该就不会那么痛了。
可每次,妈妈都是冷漠地避开他,好像他是什么不洁之物;或是嫌恶地看着他,厌弃地说,
“滚开…”
司晗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
将脸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
刚才在教室里那副冰冷尖锐、仿佛无坚不摧的盔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始寸寸碎裂,剥落。
露出早已鲜血淋漓、脆弱不堪的内里。
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大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
又冷又涩,哽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眼眶迅速被滚烫的液体充盈,视野一片模糊。
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司晗才勉强将那些即将决堤的呜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
那种被至亲之人彻底否定,被这个世界最基础的温情法则彻底抛弃的绝望和荒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将他彻底吞噬。
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冷。
从皮肤,凉透到血液,再冻僵骨髓。
他就那样蜷缩在墙角,在无人知晓的明亮走廊里,独自吞咽着这份庞大到足以摧毁他的冰冷绝望。
妈妈,如果我知道你生下我,却不爱我,我情愿从未出生。
情愿,不活。
不知过了多久,腿因为久坐而传来麻木的刺痛,他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早已僵硬的双脚。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走廊转角与外墙连接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处。
那里,没有精心打理的花圃,只有粗糙的水泥边缘和裸露的、贫瘠的泥土。
然而,就在那片被遗忘的角落里,竟有几株向日葵,正顽强地热烈地盛开着。
应该是不知道哪阵风,或者哪只鸟,偶然将几颗种子遗落在这里。
没有人在意,没有人照料,甚至可能都没人发现。
它们就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靠着偶尔的雨水和缝隙里漏下的一点可怜阳光,挣扎着,从坚硬的土壤里探出了头。
然后,竟然就这么……开花了。
只有零星三四株,不高,甚至有些瘦弱,但每一朵花盘都朝着太阳的方向,奋力地展开金黄色的花瓣。
那颜色纯粹,灼热,在这片灰扑扑的冰冷的走廊尽头,在他内心一片荒芜死寂的时刻,耀眼得近乎残忍。
司晗的目光被那抹突如其来的、倔强的金黄牢牢攫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看着那些无人照拂却依旧拼命绽放的生命,看着它们明明身处阴暗角落,却固执地将脸朝向光明的姿态。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直到同学们鱼贯而出,好奇或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恍然回神。
他看了一眼那几株向日葵,然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走回了教室。
仿佛刚才那个在墙角独自崩溃颤抖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抹无人知晓的金黄,在那个冰冷刺骨的下午,曾怎样微弱却又无比真实地灼烫过他几乎快要冻僵的灵魂。
……
房间里依旧寂静。
司晗的目光移开,落在了房间另一侧,那个蒙着一层浅灰色防尘布的画架上。
他起身走过去,轻轻掀开防尘布的一角。
画纸上,并非他平日惯常描绘的冷峻建筑线条或抽象色块,而是一片铺陈开来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灼眼夺目的金黄。
是向日葵。
不是一朵,而是一片——
在想象的旷野或某个温暖的窗台下,热烈地不管不顾地盛开着。
笔触间带着罕见的,近乎宣泄般的生命力与暖意。
那是他写完作业后,鬼使神差画下的,画完便用布盖住了。
仿佛那抹鲜艳是什么需要隐藏起来的秘密。
恰好,风从未关的窗口吹进来,画纸微扬。
那耀眼的金黄,与桌上玻璃杯中的向日葵,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对望。
司晗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将防尘布重新拉好,将那一片金黄重新掩盖在灰布之下。
如同将自己心头那丝被勾起的、陌生的柔软,也小心翼翼地藏好。
而那朵被遗留在书桌上的向日葵,依旧固执地,沉默地绽放着即使无人接收,也依然温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