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节语文自习课。
空气闷得只剩下笔尖划纸和窗外蝉鸣的粘稠叫唤声。
安静的教室里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拖拽声——是李浩。
他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全班的目光像被无形的手拨动,齐刷刷转向他,又顺着他的脚步,聚焦到讲台上。
李浩站定了,没看任何人,只盯着窗边那个始终没抬头的清瘦身影。
他下巴绷得很紧,开口时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司晗同学,”
被人突兀地叫到名字,司晗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住,但他依旧没抬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微微颤了颤。
“我为……之前后巷那件事,跟你道歉。”
李浩语速很快,几乎有些含糊,但“道歉”两个字,却清晰得让后排打瞌睡的人都一个激灵。
教室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窃窃私语都被掐断,只剩下无数道错愕的视线在司晗和李浩之间来回拉锯。
谁都知道后巷那件事——李浩“见义勇为”从小混混手里救下司晗,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被司晗扇了耳光。
为此,司晗几乎承受了整个学期的白眼和非议。
而现在,受害者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施暴者道歉?
这不合逻辑的逆转让空气都凝滞了。
司晗终于缓缓抬眼,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讲台上的李浩,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惊讶,没有快意,没有疑惑,只有一片漠然的,近乎审视的冷。
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李浩似乎被这目光刺了一下,避开视线,硬着头皮继续背台词:
“不管怎样……是我当时……处理得不好,对不住。”
含糊其辞,避重就轻。
处理得不好。
只字不提那个一千块的龌龊赌约,不提自导自演的卑劣。
司晗看着他,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
然后,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摊开的习题册,拿起笔,继续演算。
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令人不解的公开道歉,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吹过了,也就散了。
李浩僵在讲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悉数堵在了喉咙里。
司晗的反应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比当初扇在他脸上的那一下更让他难堪。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座位上,椅子被他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下课铃像救命稻草般响起。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像探照灯一样,掠过窗边那个清隽的身影。
司晗却像是没看见。
他不紧不慢地在一片嗡嗡炸开的议论声中收拾书包,只是指尖扣上搭扣时蜷缩了一下。
李浩为什么会突然道歉?还选在这样一个公开的场合?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让他不得其解。
李浩那种二世祖,骄傲,虚荣,绝无可能拉下脸来,当着全班的面,主动认错。
而且,他若是真心忏悔,早该说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被逼的。
会是谁呢?
司晗的脑海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闪过谢聿宁的脸。
他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司晗自己掐灭了。
怎么可能。
李浩家底厚实,身边总是聚着一群捧着他的跟班,而谢聿宁……
正思忖着,一个身影带着一阵清爽的混合着阳光和干净皂角气息的风,挡在了他面前。
谢聿宁的脸上有种近乎灼人的明亮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在等待夸奖的大型犬,尾巴都要摇出残影。
“哥!”
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瞬间冲淡了周遭那些窃窃私语带来的粘腻感,
“嘿嘿,有没有开心一点?”
司晗脚步微顿,抬起眼看向他。
谢聿宁的眼睛很亮,目光纯粹直白,带着毫无杂质的期待。
让他原本的冷淡说辞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谢聿宁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雀跃:
“沉冤得雪了呀!虽然迟了点……但总归是道歉了!以后看谁还敢乱说!”
沉冤得雪?
司晗扯了扯嘴角,
“有病。”
谢聿宁也不恼,笑嘻嘻地说:
“嗯,得治。”
司晗:“……?”
这人可能真的脑子有问题。
谢聿宁眼睛亮亮的,满是执拗的、滚烫的温柔。
他自顾自地说,“反正我很开心。”
“我知道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