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风吹过树叶,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司晗仍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冰冷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牢牢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段被他强行封印,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在车轮与轰鸣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破笼而出。
带着血腥和背叛的气味,几乎要将他淹没。
意识一点点回笼时,他感受到的不是沙石硌着身体的疼,而是一个温暖的,带着细微颤抖的怀抱。
谢聿宁单脚跪在他身边,双臂以一种绝不松开的力道,轻柔地环着他,将他冰冷发抖的身体小心地拢在怀里。
少年温热的脸颊贴着他汗湿冰凉的额发,一声声低沉而沙哑的呼唤带着滚烫的湿意,落进他的耳蜗:
“……哥哥……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司晗猛地一僵。
他……都听到了?
巨大的恐慌和羞耻让司晗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推开了谢聿宁的怀抱,踉跄着向后跌坐。
谢聿宁被他推得手心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自己,只是急切地看向他。
他看到了司晗清冷而漂亮眼睛里此刻的惶恐、无措,和近乎绝望的自我厌弃。
不能问,不能提。
电光石火间,谢聿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喉间翻滚的酸楚和眼中未褪的湿意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时,脸上是和平日无异的灿烂的笑容,只是眼眶有点红。
“嘶——哥哥你推得可真用力,”
他故意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擦红的手掌,语气带着点夸张的委屈,耍赖的口吻,
“折腾了大半天,肚子都咕咕叫了,看在我今天当牛做马、还摔了一跤的份上,可不可以……请我吃饭?”
他的笑容明亮,眼神清澈,语气轻松得像只是在讨要一根棒棒糖。
司晗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谢聿宁,看着他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听着他再平常不过的抱怨和请求。
他…没有听到吗?
以这人平日里对自己那毫不掩饰的、近乎过分的在乎程度,如果刚刚真听到了那些话,断不会如此轻松,如此……若无其事。
他必定会追问,会愤怒,会心疼,而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只惦记着自己肚子饿。
司晗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他避开了谢聿宁过于清澈的目光,声音干涩:
“事儿真多。”
谢聿宁利落地爬起来,扶起倒地的脚踏车,检查了一下,然后拍拍后座,笑容灿烂:
“那走吧,哥哥!我要吃鱼…”
回程的路上,谢聿宁像是打开了某个话匣子的开关。
他模仿老师上课的口头禅,讲自己小时候抓鱼反被鱼尾巴扇了耳光,讲爬树掏鸟蛋结果掏出一窝毛毛虫…
司晗起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扯扯嘴角,算是回应,可渐渐地,他紧绷的神经在谢聿宁这笨拙又执着的念叨里真的放松了下来。
当一个教导主任的假发被风吹跑的段子被谢聿宁用极其严肃正经的表情说出来时,司晗终于没忍住。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哼”,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那笑声很轻,像冰雪初融时,第一滴融水落在青石上的脆响。
谢聿宁一边蹬着车,一边回头看他。
那人鲜活明媚的样子让他像是被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又酸又软。
他在心里,对着拂过耳畔的风,对着身后的那个人,郑重地、无声地祈愿:
哥哥,就这样笑吧。
以后,你的恐惧,我担。
你的伤痕,我愈。
你的未来,我护。
你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在我身边,安心地笑。
……
几天后的数学自习课上。
沉闷的公式推导令人昏昏欲睡。
司晗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他长睫低垂,指尖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显得心不在焉。
抬眸向侧后方看了看,他笔尖一顿,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用极其工整却冷峭的字迹写下了一道超出本节课范围的,极其刁钻的题。
然后指尖一弹,将撕下来的纸片准确地射落在了谢聿宁摊开的课本上。
谢聿宁正在认真记笔记,被这空袭弄得一愣,低头看去,题目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