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利苏斯沙漠。不,在这个年代,这片沙漠还没有名字。它只是安戈洛环形山和奥丹姆之间的一片荒芜之地,没有路,没有建筑,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只有沙丘和风。
风很大。崖顶上的风完全不像环形山里面那样湿热黏稠。这里的风干燥、猛烈,裹挟着细沙,打在脸上像被砂纸轻轻擦过。沙漠在崖壁脚下铺展开去,连绵的沙丘在日光下呈现出从金黄到暗褐的层层渐变色,一直延伸到远方被热浪模糊的地平线。而在更远的地方,王狸隐约能看到一条断断续续的暗色轮廓——似乎是某种山脊,又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岩石台地。
“往东,大概多远能到奥丹姆?”他问道。
托维尔站到他身边,绿光眼睛望向远方,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王狸猜它是在计算距离,或者调取记忆里那些属于泰坦造物的古老坐标。
“直线距离约一百四十公里。”托维尔抬起石手指向远处那条暗色轮廓,“根据地形判断,前方沙漠地带可分为两段:第一段是沙丘区域,预估六十至七十公里,地形起伏较大,移动速度受沙丘坡度影响;第二段是岩石台地与干涸河床区域,预估七十至八十公里,地表以风化砂岩为主。如果一切顺利,三天可以抵达奥丹姆外围。”
“三天。”王狸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掂了掂。一百四十公里的沙漠徒步,七天是他的心理预期,三天意味着每天要走将近五十公里。他能做到吗?猎豹形态下的移动速度确实快,但连续八小时的奔跑——这里不是游戏,没有自动行走键,每一步都要消耗体力。
“不着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站起来,“我们有的是时间。诺兹多姆把路堵了,但也没给我们设期限。”
他话音刚落,风忽然变了。
不是错觉。王狸的猫耳朵猛地竖起来——猎豹形态下他对气流变化的感知比人形敏锐得多。刚才还是从西向东吹的沙漠干风,现在忽然多了一丝从东面来的凉意。那丝凉意很细,细到几乎被沙尘盖过去,但他确实感觉到了。而且那丝凉意里,还有什么东西。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波动。很微弱,像是水面上被风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托维尔,你感觉到了吗?”
托维尔的绿光眼睛明灭了一下,石质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它的尾巴——那条由一块块岩石关节串联成的尾巴——猛然甩了一下。
“已感知。东方,距离无法判定。能量波动特征——非泰坦,非虫族,非守护巨龙。分析中——”
它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那双绿光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恢复到平时那种稳定的幽幽绿光。
“分析完成。能量波动来源——秩序能量。波频与同族的感知范围部分重叠,但存在显著衰减。推测来源为——泰坦造物。但不是源于奥丹姆。方向更偏向东北。”
“泰坦造物?”王狸皱起眉头,“这附近除了奥丹姆和安其拉还有别的泰坦造物据点?”
“当前地图数据不足以进行精确判定。”系统108的声音第一次插了进来,语调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但托维尔的感知结果与秩序能量波频数据库匹配度较高。能量衰减特征表明来源距离较远,或来源本身处于能量不足状态。建议宿主保持警惕,但无需立刻调整行进方向。东北方向与当前目的地方向存在偏差,若来源确实为泰坦造物,可作为后续探索坐标。”
王狸把系统的建议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看向托维尔。石头大猫的绿光眼睛也正看着他。
“你觉得呢?”
“赞同。”托维尔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此波动不会对我们的行程构成直接威胁。但盟友应知晓——这里是安戈洛环形山与奥丹姆之间的无命名地区。能量波动可能由未知的泰坦造物发出,也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需保持警戒。”
“又是未知。”王狸甩了甩尾巴,但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崖顶边缘转过身,面朝东方,面向那片无垠的沙漠。
在游戏里,从安戈洛环形山到希利苏斯只是一张地图切到另一张地图的事情。两个地图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走过去只需要三十秒。但真实的沙漠不是那样的。真实的沙漠没有边界线,没有载入界面,只有一百四十公里的沙丘与石滩,和三个日夜的长途跋涉。晨光照在他身上,在脚下的岩石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和托维尔厚重的石像剪影并肩而立。
“走吧,托维尔。”王狸化作猎豹,踏出了崖顶的第一步。脚下的沙质地表是他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纯粹的颜色。不是安戈洛那种绿得发黑的腐叶土,也不是环形山岩石那种被硫磺熏过的暗红色。就是黄。干干净净的黄,像被人用最细的筛子筛过无数遍,踩上去微微往下陷,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他忽然觉得,诺兹多姆可能比他们想象中更了解这条路。不走捷径,从头开始,一步一步穿过去,就能抵达彼方。
身后,托维尔那条不太灵光的后腿在沙地上踩出了第一个深坑。两串脚印并排向东延伸,一串浅而轻,一串深而重,在风把它们抹平之前,一直通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