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见他不答话，拍了拍他的头，身上的陈年朽味熏得应不改猛地打了个喷嚏：“你不信？你爹是盐民，可你知道江渚的漕运队，靠运盐赚得盆满钵满么？”

徐清言一怔：“是么……”

“你没去过江渚，总知道临江宗的修士大多出身江渚吧？”

“……可是，熬城从未出过什么厉害的修士……”

徐清言这么反驳着，可应不改却明显感觉到，他这具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那叫怒火。

“难道是江渚人天生高贵些？”

那老头一拍大腿，“错！江渚靠海，日头又旺，本该是天地灵气充盈之地，那盐聚集了天地精华，江渚的灵气，可不就是从熬城运过去的？”

……这老头可真能吹啊。

应不改心中明白，熬城的灵气枯竭是因土地荒芜，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徐清言却死死的咬住了嘴唇，一言不发。

口中满是血腥之气，就在应不改心中纳闷时，徐清言忽然站了起来。

“我、我……你的意思是说，熬城不是灵力枯竭，而是被临江宗夺走了？”

“聪明！不过，这熬城并非真的全然灵力枯竭，而是另有玄妙。”

那老头嘿嘿一笑，见徐清言面露喜色，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样，你给我磕两个头，认我做干爹，我便将这奥秘传授于你，如何？”

应不改没有双亲，但压根不敢想象自己要认这么个满嘴黄牙的老头当爹，更别提讨伐临江宗了。他下意识退后两步，想要拒绝，却听见自己的口中传来一句：

“……好。”

接着脑袋不受控制的朝地下一碰，接着连珠炮似的“砰砰砰”三个响头，磕得应不改头昏眼花。

应不改一边捂着肿了的额头一边在内心怒骂徐清言是个蠢货，那老头哈哈大笑，浑身的朽味更浓重，闻得应不改更想回谢临风身边去了，至少谢临风香香的，闻起来如同初冬早晨的新雪。

那老头眉开眼笑，狠狠薅了一把应不改的头发，几缕额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视线。应不改伸手拂去，视线余光里瞥见那老头“嘿嘿”一笑。

“乖儿子，看好了！”

他手心忽的跃起一团雷光，向天一指，漆黑的天空中忽的爆开一数朵烈焰，照亮了一小片天空。这一瞬间林中乌鸦四处乱飞，嘎嘎怪叫着冲向林中更深处。

那老头大手一挥：

“这招叫，十日贯九州！那临江宗常年行走水上，招式阴柔，这至阳之式对付他们再合适不过！”

“……”

这一招看着唬人，可应不改却一眼就明白，什么“十日贯九州”五个字里，只有“十”是货真价实的，“日”呢，难道指的是那几朵小火花？至于九州，大概是这老头叫九州吧。

如果是凡人恐怕还能被唬到，可应不改看惯了清平宗那些真刀真枪的修士，这老头的本事，真是……花架子啊。

其实修士并不畏惧灵脉开得晚，只怕灵脉开得歪了。跟着这糟老头子学下去，恐怕辟谷都是做梦呢。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的一明。

原来如此，徐清言的灵脉是他开的，作为修士的根基也是这么歪的。

季清宵等人如此作践徐清言，恐怕不只是因为游仙这个身份，更因为他们深知徐清言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了。

他正要出言训斥着装神弄鬼的老头，谁知眼前一黑，整个人再次栽倒。

这一次他倒不慌乱了，果然，过了几息，那无边的黑暗又被人从眼前撕裂，从树叶缝隙中透出的天光将他晃得双眼发直，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自己面前站着个什么人。

“你的事我都听徐娘子说了，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修行，好不好？”

说话的人嗓音温和，如清凉溪水潺潺流过，应不改听得胸中一畅，仰头向他看去。

一袭白衣，银发如雪，腰悬一把银色配剑，正眉眼弯弯的注视着应不改——或者说是徐清言。

“你是……”

“我是临江宗的宗主。”那人微微一笑，衣上的银色暗纹闪闪发光，有如一弯悬在林间的明月，令应不改想起来一个人。

谢临风！

原来如此，按理来说，人与亲近的人都有些相似之处。他说临江宗的人怎么没有一个像谢临风的，原来是谢临风与他那活在别人口中的师尊如出一辙。

只是，这人比谢临风少了几分富贵气，浑身上下一片素白，更别说谢临风脖子上挂着的那种金锁络子了。

并且，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人为何会被江渚，乃至熬城的市井街坊叫作扈二爷。

在碧霞镇，×爷这种称呼，通常都是些行走江湖的汉子，要不浑身酒臭，要不一把络腮胡子，粗犷得隔了十步开外就能闻见那股臭味。

应不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他倒是很想立刻答应，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是徐清言那畜生，他就闭紧了嘴巴。

按徐清言所说，这时候大约是十年前，兴许谢临风比徐清言还要年少，若是把徐清言这坏胚子送进临江宗，暗中欺侮谢临风，他还不如一头撞死呢。

——至于是谢临风欺负徐清言的可能性大，还是徐清言被谢临风骗得团团转的可能性大，应不改选择性忽略了。

这时，徐清言忽然站了起来，他正想着给自己一刀，阻止徐清言这畜生跟扈二爷走了，谁知视线忽的一转，徐清言竟然回头走了！

他那么想求仙的一个人，竟然扭头就走，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临江宗的宗主，那个向他抛来橄榄枝的大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