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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002回 裂纸拒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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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扬州,风暖日长,满城烟柳都染着一层温柔的绿意,□□国府那队浩浩荡荡的轿马停在林府门前时,却硬生生搅碎了这份平和,添了几分迫人的喧嚣。

朱红的轿身缀着金线流苏,拉车的白马通体雪白,额间系着一方鲜红绸带,在青灰的巷弄里格外扎眼。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巷内行人纷纷侧目——谁都知道,这是京城荣国府的排场,是金陵四大家族之首的气派,寻常人家见了,都要躬身避让。

林霁立在抄手游廊之下,一身青绸直裰,料子是寻常的杭绸,针脚细密却无半点华彩,是他过继林家时新做的衣裳。他垂眸望着那匹系着红绸的白马,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缩,轻轻扣了扣掌心。数日前,林府过继嗣子的消息便已传到贾府,不过短短数日,人便亲自登门要谈宝黛婚事,这般急切的速度,倒像是生怕他这个刚过继的嗣子反对,生怕林家这块肥肉被旁人抢了去。

廊下的风卷着柳絮飘来,沾在他的发梢与肩头,他却浑然未觉,只静静立着,周身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如今他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嗣子,衣着穿戴最是讲究分寸,穿得太过华贵,便是招摇,易引旁人觊觎;穿得太过寒酸,又失了林家御史的体面,反倒让人轻贱。这般素雅得体的模样,刚刚好,既能藏住锋芒,又能让贾府来人摸不清他的深浅,正合他的心意。

“哥儿,可算等着您了。”管家快步从垂花门处走来,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处,“荣国府的二太太亲自来了,此刻正在花厅与老爷说话,等着见您呢。”

“知道了。”林霁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抬手理了理微有些褶皱的袖口,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慌乱。

他迈步穿过抄手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被春雨润得微凉,一路行来,府中丫鬟婆子皆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自这位新嗣子过府,行事利落,心思深沉,府中上下无人敢轻易怠慢。

花厅内,檀香袅袅,混着龙井的清冽茶香,弥漫在空气里。王夫人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一身石青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戴赤金镶珠抹额,妆容精致,神色间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她手中端着白瓷茶盏,盏内的龙井茶叶舒展,浮着一层碧色,茶汤清透,却不见她动过一口。

林如海靠在一旁的软椅上,面色比初见时更显枯槁蜡黄,唇色泛白,咳嗽声断断续续,倒不似往日装病的模样——这几日为着盐政之事忧心,又要应付各方打探,当真耗损了不少心神,咳得愈发厉害。

见林霁进来,林如海微微抬眼,朝他招了招手,声音沙哑:“怀瑜,过来。”

林霁依言上前,躬身行礼,姿态端正:“见过叔父,见过舅母。”

王夫人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衣着朴素,眉眼虽清俊,却无半分世家子弟的张扬,心中暗自轻视,只淡淡颔首,算作回应。

“怀瑜,今日你舅母亲自登门,”林如海缓了缓气息,开口道,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贾府有意为宝玉求娶你妹妹黛玉。”

话音落下,林霁的目光缓缓落在案上。那方大红洒金的婚书平铺在紫檀木案几上,纸张厚实,金粉在天光下熠熠生辉,一旁的聘礼单子列了满满三页,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田产铺面,写得密密麻麻,看似诚意十足,实则满是算计。

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婚书之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触到那烫金的“金玉良缘”四字,指腹微微一顿。

“舅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花厅内略显热络的氛围,骤然切开了表面的平和,“这婚书,是谁拟写的?”

王夫人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问,愣了片刻才笑道:“自然是府里的清客相公精心拟定的,字字斟酌,句句妥当,有何不妥之处?”

“字字妥帖,句句锦绣,确是好文笔。”林霁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王夫人,“只是有一事,晚辈实在不明——这婚书上写着‘贾宝玉年十四,性情温厚,才学出众’,敢问二太太,这‘才学出众’四字,究竟从何说起?”

花厅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僵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宝玉年纪尚小,是有些……有些顽劣,不爱读书,可哥儿有所不知,他乃是衔玉而生,天生贵气,将来必有大造化,绝非寻常子弟可比。”

“衔玉而生,便可以不必读书明理?便可以不学无术?”林霁将婚书缓缓举起,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语气依旧平静,“舅母,贾宝玉今年已然十四岁,四书五经读到哪一卷?可曾独立作过一篇完整的策论?可曾懂得治家理事,肩负家业?”

王夫人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哥儿说笑了,”她勉强挤出笑意,语气已然慌乱,“宝玉是勋贵子弟,生来富贵,何必学这些俗务……”

“不必学,便无担当;无担当,便难托终身。”

林霁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诉说今日的天气,无波无澜,却带着千钧之力。他双手握住婚书的两端,指节骤然用力,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微微凸起。

“刺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骤然响起,那方精致的大红洒金婚书,被他从中生生撕成两半,烫金的“金玉良缘”四字被一分为二,各据一方.满室皆惊。

“林怀瑜!”王夫人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急促,手肘撞翻了案上的茶盏,碧绿的龙井茶汤瞬间泼洒而出,漫过紫檀案几,顺着边缘滴落,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霁,声音尖利,“你、你放肆!竟敢当众撕毁婚书,羞辱贾府,你眼里还有长辈吗!”

林霁面不改色,将手中的两半碎纸随手掷于案上,红色的纸片如断翅的红蝶,轻飘飘落在狼藉的茶汤旁,“舅母,您可知令郎贾宝玉昨日身在何处?在秦楼楚馆?还是与戏子厮混?前些日在府中胡闹,逼得丫鬟金钏投井自尽,舅母却只对外宣称‘撵了出去’,遮掩过错。这般行径,便是舅母口中的‘性情温厚’?这般不学无术、品行不端,便是‘才学出众’?林家虽非顶级世家,却也清白传家,这般‘良缘’,实在高攀不起!”

一番话,将贾府的遮羞布狠狠扒下,赤裸裸地展现在人前。

林如海坐在一旁,依旧咳嗽不止,却始终没有开口阻拦。他望着眼前这个过继不过数日的少年,眼底先是震惊,随即化作深深的欣慰——这孩子,心思通透,胆识过人,竟有这般魄力,敢当众与贾府撕破脸,把话说得不留半分余地。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黛玉无母,你这般毁了她的婚事,是要毁了她的一生吗!”

“黛玉的终身,自有叔父与我这个哥哥做主,不劳舅母费心。”林霁神色不变,从容地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纸,“晚辈已为妹妹另择良配。对方是翰林院编修苏大人之子,年十七,去年进士及第,现任苏州府清河县知县,品行端正,才学兼备,家世清白。

王夫人看着那张庚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铁青得近乎发黑。她今日登门,本是抱着十足的把握——林如海病入膏肓,林家无主,新过继的嗣子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无权无势,根基未稳,本该任由她揉搓拿捏,轻易便能定下婚事,将黛玉牢牢掌控在贾府手中。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少年不仅敢当众撕毁婚书,撕破脸面,竟连后路都早已备好,滴水不漏。

“好,好得很!”王夫人咬牙切齿,抓起手边的素色手帕,狠狠攥在手中,指节发白,“林如海,你好福气,养了这么个好儿子!今日之事,贾府记下了!”

林如海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贾府的‘好意’,林家心领了,贵府钟鸣鼎食,寒斋荆钗布裙,云泥之别,实难相配。”

王夫人怒极反笑,狠狠拂袖,转身便走,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碎纸吹得四散。她步履匆匆,带着满心的怒火与狼狈,快步走出花厅,登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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