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轿马启程时,车轮滚滚,马蹄急促,碾碎了门阶前新生的青苔,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仓皇地消失在巷口,再无来时的气派。
林霁立在府门的石阶上,望着那抹刺眼的红色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袖中紧握的手才缓缓松开。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他赌的是贾府的颜面,赌的是林如海的默许。
“怀瑜。”林如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霁转身,看向缓步走出花厅的林如海,躬身道:“叔父。”
“那翰林院编修之子,苏大人的公子,是真是假?”林如海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假的。”林霁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隐瞒,“庚帖是空白的,名字是临时编造的,不过是权宜之计,用来搪塞贾府。但叔父放心,三日内,我定会让这张假庚帖,变成真的婚约。”
林如海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却带着畅快,笑得连连咳嗽,眼角都沁出了泪水:“你、你这孩子……当真是胆大包天。”
“北静王今早递了帖子,说是江南水土不服,要来咱们府中暂居”林如海望着花园的方向,语气意味深长,“此刻,应当在花园的水榭里。”
林霁微微颔首,转身穿过月洞门,沿着蜿蜒的回廊往花园水榭而去。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扑在脸上,痒酥酥的,却扰不乱他的心绪。他一路走着,脑海中回想起方才撕毁婚书的瞬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红纸的粗糙触感,还有那难以抑制的怒意——怒贾府把黛玉当作攀附权势的筹码,怒这世道将女子的终身当作交易,怒自己身处困境,不得不借一场虚假的婚约破局。
花园内草木葱茏,繁花似锦,半亩方塘碧波荡漾,荷叶刚刚卷成嫩绿色的小卷,一派宁静悠然的景致。
水榭临塘而建,飞檐翘角,掩映在垂柳之间。水溶坐在水榭的栏边,一身玄色常服,衣袂被微风拂得微微鼓动,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卷,却未曾翻阅,显然早已将方才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王爷听到了?”林霁在水榭的石阶下停步。
水溶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提及方才花厅的争执,只将手中的书卷搁在膝头,淡淡开口:“翰林院编修之子?”
“王爷有异议?”林霁反问。
“没有。”水溶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角眉梢缓缓漾开,带着几分温软,像冰雪初融,“本王只是在想,林公子方才撕婚书时,那句‘不务正业,难托终身’,究竟是说给王夫人听的,还是说给窗外的人听的?”
林霁微微一怔,水榭的位置正对花厅后墙,以水溶的耳力,定然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他很快回过神,“王爷既来府中‘养病’,总该有些消遣,听听热闹,也不算无趣。”
水溶缓缓起身,迈步走下水榭的石阶。他身量极高,比林霁高出半头有余,走近时,投下的阴影将林霁整个人都笼罩其中“林怀瑜,你可知本王为何要装病,躲到江南来?”
“避祸。”林霁抬眼,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若寒潭的眸子,语气笃定。
“避什么祸?”水溶追问,脚步顿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光影。
林霁没有回避,一字一句清晰地答道,“今上有意为王爷指婚,拉拢勋贵,王爷不愿受此束缚,故而借病推脱,躲到江南避风头。正如我,不愿黛玉嫁入贾府,沦为棋子,故而撕毁婚书,你我二人,皆是身不由己,各有苦衷。”
水溶的脚步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塘边的垂柳枝条随风拂过他的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开,目光不经意般停在林霁的领口——那里沾着一片细小的婚书碎屑,鲜红刺眼,在青绸衣料上格外醒目。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他伸手取下那片碎纸,放在指间轻轻揉搓,声音低沉。
林霁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王爷是皇室宗亲,一言一行皆关乎朝局,稍有不慎便是把柄。而我只是林家一介嗣子,无官无爵,撕毁婚书,不过是少年意气、性情刚烈,无人会深究。
细碎的纸屑从水溶的指间缓缓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聪明过头,容易早夭。”水溶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危险,却无半分杀意,“林怀瑜,按常理,本王该杀你灭口,永绝后患。”
“王爷不会。”林霁语气笃定。
“何以见得?”水溶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因为王爷还需要我查清江南盐政的积弊,揪出那些蛀虫,拿到王爷想要的账本与名单。”林霁转身,不再看他,迈步往水榭外走去,声音淡淡传来,“西湖之约王爷还去吗?”
身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林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去。本王倒要看看,林公子如何在三日内,让一张假庚帖,变成一场真婚约。”
林霁沿着回廊稳步往书房走去。暮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抬手从袖中取出半片残留的碎纸在阳光下看了许久,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而水榭之中,水溶重新拾起膝头的书卷,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他的目光遥遥望着那个穿过月洞门、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里被他不自觉地揉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像一颗被搅乱的心绪,难以平复。
“不务正业,难托终身。”他低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忽然抬手将书卷按在胸口,仰头闭上双眼,任由暮春的阳光落在脸上,有些晃眼。
他想起方才花厅方向传来的声响,想起那少年撕毁婚书时该有的模样,可以想象到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屈的青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明明心中藏着怒意,藏着紧张,藏着孤注一掷的忐忑,却偏要装成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喃喃低语,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眼底的冰冷渐渐消融,“倒是有意思。”
塘中几尾红鲤忽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细碎的水花,惊散了满池倒映的云影,也搅乱了水榭中那份无声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