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说起令尊林大人……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心中难安啊。”他长叹一声,语气唏嘘,“当年在扬州,令尊对在下多有照拂,提携之恩,没齿难忘。谁知天不假年,竟发生那般变故……实在令人扼腕。”
“家父任上病逝,乃是天意。”林霁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地截断他的话,不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生死有命,与人无尤。曹总商不必挂怀,更不必因此介怀。”
“病逝?”
曹德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诡异与威胁:“公子当真以为,令尊是简简单单、清清白白地病逝吗?”
一语落地,舱内骤然死寂。
湖风卷着湿冷雾气,从窗缝中涌入,吹得案上烛火疯狂摇曳,明明灭灭,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壁上,如鬼魅乱舞。空气瞬间凝固,一股森然的杀气,悄然弥漫开来。
林霁缓缓放下手中酒杯,动作不急不缓。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直视曹德昌,清冽的眸底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冷然:“曹总商此话,究竟何意?”
“我只是好心提醒公子一句。”曹德昌阴笑一声,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这盐政的水,有多深,公子怕是还不清楚。令尊当年就是查得太深,揪得太紧,触了某些位高权重之人的逆鳞,才落得那般下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公子如今入翰林院,执意修撰盐法志,重翻旧案,就不怕……步令尊的后尘吗?”
话音落下,曹德昌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密的信函,轻轻推到林霁面前。信纸泛黄,看上去确有些年月。
“这是令尊‘病逝’前几日,特意托我代为保管的密信。”曹德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阴笑,“公子打开一看,便知我所言,句句属实,半点不虚。”
林霁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正要伸手去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身侧的水溶,骤然动了。
快如闪电,疾如惊鸿。
在林霁指尖即将触及信函的刹那,水溶猛地侧身,长臂一伸,稳稳将林霁整个人揽入怀中,腰身用力一旋,带着他径直滚向舱角的安全之处。
几乎是同一瞬!
“咻——咻——咻!”
三支淬毒弩箭破窗而入,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狠狠钉在两人方才落座的位置之上。箭身深入木座,箭尾犹自剧烈震颤,嗡嗡作响,显见力道之猛,杀意之烈。
若是慢得一瞬,林霁此刻早已被射穿胸膛,当场毙命。
“有刺客!保护总商!”
舱外顿时传来护卫的惊呼和混乱之声,刀剑相撞、惨叫落水之声此起彼伏。而水溶揽着林霁刚一稳住身形,便已反手拔剑。
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舱门,一手牢牢护着林霁将他掩在身后,一手执剑迎敌。剑光凛冽,寒光闪烁,剑锋破空之声清锐刺耳,夹杂着刺客闷哼与重物落水之声。不过短短片刻,外面的厮杀便已平息。
林霁站在舱内,心尖仍在狂跳。
他尚未回过神,水溶已收剑回返,立于舱中,剑尖垂落,一滴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他面色冷峻如冰,周身散发着慑人的煞气,再无半分富商的平庸模样,尽显北静王的杀伐决断。
“曹德昌呢?”林霁急声问道。
“趁乱跳湖跑了。”水溶收剑入鞘,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自责,“是本王疏忽,低估了他的狠辣,竟让他提前在画舫四周布下死士,设下这般绝杀之局。”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曹德昌拿出的信函——原来方才在旋身护住林霁的瞬息之间,他已顺手将密信抄在手中,未让此物落入湖水之中。
林霁刚要开口,询问他是否受伤,目光却骤然一紧,死死盯住水溶的左肩。
一支漆黑短弩,不知何时深深嵌入他的肩胛之中。玄色衣料被温热的鲜血浸透,颜色愈加深沉,血迹正顺着衣缝缓缓往下蔓延,触目惊心。
“王爷!”
林霁声音骤变,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小伤,不妨事。”水溶皱眉,抬手便要将肩上的弩箭强行拔出,手腕却被林霁死死按住。
“别动!”林霁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冰凉一片,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箭上有倒钩,硬拔会撕裂经脉,伤及筋骨,毒性会更快扩散。立刻回府,我亲自为你处理。”
他不容分说,扶着水溶的手臂,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随即厉声吩咐手下迅速回府。
水溶的脸色渐渐苍白,失血让他唇色泛青,精神也萎靡了几分,却仍强撑着笑意,低声开口:“本王说过……要教你围杀之术……今日这局,算是……给你上了一课。”
“闭嘴。”林霁低声呵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保存体力,不许说话。”
“林怀瑜……”水溶侧首,虚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依旧温柔,“你方才……可是怕了?”
“是。”
林霁没有否认,声音坦诚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我怕……怕你死在我面前。”
水溶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艰难地抬起,轻轻覆上他紧紧按在伤口上的手背,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不会。”
林霁用力握紧他的手,指尖泛白,一字一句,坚定无比,“王爷答应过我的,要活着,要一起下完这局棋。你不能食言。”
“……嗯。”
水溶低低应了一声,意识渐渐模糊,终于支撑不住,陷入半昏迷之中。
一路疾驰,终于赶回北静王府。
府中上下见王爷重伤昏迷,皆是大惊失色,乱作一团。林霁强压下心头慌乱,镇定指挥,将水溶扶至寝殿榻上,亲自闭门为他处理伤口。拔箭、清创、吸毒、敷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沉稳细致,唯有指尖控制不住的微颤,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恐惧与后怕。
那支弩箭之上,果然淬有剧毒。幸而水溶常年随身佩戴解毒丹,事前已暗中服过,毒性未深,虽伤势极重,伤及筋骨,却总算保住了性命。
待御医前来诊脉,开方煎药,一切安顿妥当,天色已近深夜。
御医躬身退下之后,王府长史捧着一物,快步走到林霁面前,低声道:“林大人,王爷出门前特意吩咐属下,将此物交给您。”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玄铁令牌,牌面刻着王府暗卫专属印记,触手冰凉,分量极重——持此令者,可调动北静王府所有暗卫,生杀予夺,全权调度。
林霁紧紧握住那枚令牌,指节泛白。
他转身走至床畔,静静坐在榻边,望着床上水溶苍白虚弱的面容。那人眉头微蹙,即便昏迷,也似在担忧着什么。
“王爷。”林霁低声开口,声音轻而坚定,“你安心养伤,不必忧心。这局棋,你倒下的这段日子,我替你下完。”
窗外,雪又落了,无声无息,覆满庭院。屋内药香弥漫,暖意沉沉。林霁一直握着水溶微凉的手,在烛火下静静坐了一夜,寸步不离。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窗棂。
榻上的人,指尖终于轻轻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之中,看见守在榻前的林霁,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力道虽弱,却握得极紧。
“……还在?”水溶声音虚弱沙哑。
“在。”林霁俯身,轻轻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暖意相融,声音温柔而笃定,“一直都在。”
水溶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虚弱却满足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又沉沉睡去。
林霁保持着那个额头相抵的姿势,静静陪了他许久,直至晨光洒满整间寝殿,才缓缓起身。他将那枚玄铁令牌贴身收好,藏在心口之处。
棋局未终,风雨未歇。
他们两个人,谁都不能,也不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