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时值仲春,京城郊外寒意未消,晨霜覆野,草木初萌。甘露庵坐落在三十里外的青山半腰,青墙黛瓦隐于松竹之间,香烟缥缈,钟声清远,是京中贵女常来静养祈福的清净之地。林霁一袭素色青衫,独身踏霜而来,衣衫边角被草木露水浸透,微凉地贴在脊背之上,带着初春清晨特有的清冽薄寒。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笺纸,信封素净无纹,封口处压着一朵极淡的墨梅,正是黛玉惯用的印记。字迹娟秀清婉,一如其人,字里行间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急与拘谨——“兄长亲启:玉儿抵京月余,候于庵中,未敢擅动。”
短短“未敢擅动”四字,道尽了黛玉孤身入京、寄身庵堂的小心翼翼。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虽有林家血脉,却早已失了当年扬州巡盐御史府的声势,一步不敢错,一言不敢妄,只在这佛门净地静候兄长安排,其中酸楚,林霁一读便知。
他站在甘露庵山门前,指尖微微收紧,将那封信笺拢入袖中。晨风吹动青衫衣袂,拂过他清俊挺拔的身形,眉眼间依旧是平日的理智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
片刻后,庵门被小尼轻轻推开。
一道纤瘦素净的身影缓步而出,不施粉黛,眉眼间依稀还能看见当年扬州城里那个娇俏灵秀的少女模样,只是岁月流离、身世飘零,早已磨去了她昔日的几分锋芒,添上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温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清愁,却更显风骨。
正是林黛玉。
她一见林霁,眼眶便微微泛红,连忙敛衽上前,盈盈一礼,声音轻软带着哽咽:“兄长。”
“妹妹不必多礼。”林霁连忙伸手虚扶,动作温和妥帖,“一路从南至北,舟车劳顿,路上可还顺遂?”
“多谢兄长挂心,苏家特意派了可靠之人护送,一路周全,并无半分颠簸。”黛玉侧身相让,引着他往庵堂正厅走去,步履轻缓,语气间依旧带着几分不安,“只是……舅母那边,至今尚未知晓我入京之事,玉儿不敢贸然登门,恐生事端。”
林霁眸光微沉,心中了然。
当年他为了护黛玉远离贾府泥潭,不惜伪造庚帖,强硬撕毁与贾府的婚约,断了荣国府图谋林家势力与盐政旧资的念想,此举早已得罪贾府上下。如今黛玉悄然抵京,若贸然踏入贾府,必定会被王夫人等人拿捏牵制,再无脱身之日。不告而入,才是最稳妥的自保之法。
而他当年托人寻访的苏家,也并非虚无缥缈的幌子。翰林院编修苏文卿之子苏砚,年方十七便一举进士及第,才华横溢,品行端方,现任苏州府清河县知县,为官清正,在乡间颇有清誉。去年他特意修书一封,派人南下探问联姻之意,本只做一试,不想苏砚竟欣然应允,回信只言“林姑娘才名远播,风骨清绝,仰慕已久,愿以礼相求,不负终身”。
这般人物,才配得上黛玉。
两人入了庵堂静室,小尼奉上清茶,躬身退去。室内清静,唯有一缕檀香袅袅,安宁祥和。林霁落座之后,接过黛玉递来的茶盏,指尖微触瓷壁微凉,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苏砚此人,我已派人细细查过。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心性纯良,至今未纳一房妾室,家中只有一位寡母,性情宽和仁善,不涉权贵纷争。妹妹嫁过去,不必受婆媳刁难,不必困于后宅倾轧,可安心度日。”
黛玉垂眸,纤细的指尖轻轻抚着茶盏边缘,瓷面冰凉,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困惑与不解:“兄长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玉儿并无异议。只是……”
“只是什么?”林霁抬眸,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黛玉缓缓抬眼,清亮的眼眸一如当年扬州初见时那般澄澈,直直望进林霁眼底,轻声问道:“玉儿不明白。当年在扬州,兄长为拒贾府婚约,不惜撕毁婚书、伪造庚帖,态度何等决绝,摆明了不愿玉儿与贾府有半分牵扯。可如今……兄长却肯亲自为玉儿另择良缘,费心筹谋,这般转变,玉儿实在想不通。”
林霁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转头,望向静室外庭院中那株苍劲古松。松针之上还挂着隔夜残霜,在初升晨光的映照下,闪烁如细碎银辉,清冷而坚韧。松风过耳,带来淡淡禅意,他的声音也随之轻缓下来,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
“因为当年,贾府想要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他们要的,是林家积攒多年的家底,是你父亲留下的盐政旧势,是一个可以被他们随意拿捏、用来稳固荣国府地位的棋子。”
“而如今,苏家所求的,是你的才品风骨,是你的人,不是林家残存的势力,更不是一桩可以利用的婚事。”
他顿了顿,转回眸子,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带着兄长独有的珍视,声音轻而有力:“更何况,如今的我,已有足够的能力,护着你平安顺遂,不再受人欺凌,不再任人摆布。”
黛玉怔怔望着他,看着兄长眼底从未有过的笃定与底气,看着他周身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深处缓缓漾开,如冰雪初融,如春水初生,清婉动人,一扫往日愁绪。
“兄长变了。”她轻声道,语气带着欣慰,“当年在扬州,兄长虽也处处护着玉儿,却总要顾忌朝野局势、林家处境,步步谨慎。如今……”
“如今我有北静王府做靠山。”林霁坦然一笑,唇角弯起一抹清浅弧度,坦荡无藏,“有恃无恐。”
话音刚落,庵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不疾不徐,分寸得当。
林霁起身走出静室,只见庵门阶下,立着一名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的玄衣侍卫,腰佩短刀,面容肃穆,正是水溶身边最亲信的暗卫统领。那人见了林霁,连忙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只雕花木纹锦盒,恭敬递上。
“林大人,王爷命属下连夜送来此物,说是给林姑娘的添妆之礼,略表心意。”
林霁伸手接过锦盒,触手温润,木质沉香,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他缓缓开启盒盖,刹那间,一缕莹白柔光映入眼底——盒中铺着明黄色软缎,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细腻温润,色泽莹洁无瑕,精光内蕴,毫无杂质,一看便是上等古玉,绝非寻常市面之物。
黛玉见状,也缓步走出,见到这对玉镯,不由得微微一怔,面露错愕。她出身名门,见识不凡,自然看得出这对玉镯的贵重与珍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