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将三年来所有布局与隐忍,一一道来,声音沉定,带着劫后余生的冷峭。当年他自知身陷危局,曹德昌与忠顺王联手施压,盐场势力被蚕食,旧部被清洗,再不退避,便是满门抄斩。于是他顺水推舟,以“重病”为障眼法,精心布置一场假死脱身,棺椁空葬,迷惑朝野,自己则隐于淮安小城,改名换姓,暗中联络当年旧部,悄无声息搜集曹德昌贪墨盐税、勾结忠顺王的铁证。
而三年前“病逝”前夕,他连夜转移出的林家产业、田宅、盐引、私藏账册,看似散落无主,实则全部落入可靠之人手中,蛰伏三年,如今尽数成为反戈一击的最锋利利器。
“曹德昌以为,我林如海一死,林家群龙无首,扬州盐场便任由他拿捏瓜分,忠顺王也以为,除去我这颗眼中钉,盐政便可一手遮天。”林如海指尖轻叩案上密信,冷笑一声,眸底寒光毕露,“他们不知道,我林如海在扬州经营三十年,上至盐运司,下至灶户盐丁,根基之深,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林霁静静望着父亲,烛火映在林如海脸上,他这才惊觉,不过三年,父亲鬓角已全然霜白,眼角皱纹深深刻入肌肤,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比三年前“病中”更显苍老。那场精心策划的假死,那场长达三年的隐姓埋名,耗尽的不仅是心力智谋,更是寿数气血。
他心头一紧,声音放低,带着心疼与坚定:“父亲,此次南下,皇上已有明旨,彻查旧案。儿子此番,定要让您洗清所有污名,摘掉‘畏罪暴毙’的帽子,堂堂正正站回人前。”
林如海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眸底泛起一丝无奈:“谈何容易。假死欺君,乃是滔天大罪,纵使情有可原,于律法之上,也难辞其咎。我若现身,便是授人以柄,反倒给了忠顺王攻击你们的口实。”
“不是欺君。”
林霁缓缓开口,声音清亮而笃定。他伸手入袖,取出一卷叠得齐整的明黄纸页,轻轻摊在案上——是今上亲批的密旨副本,朱红御笔,清晰醒目。
“当年王爷在徐州事发之后,便已秘密呈递奏折,将父亲您假死避祸、隐忍布局、意在钓出忠顺王与盐商勾结大鱼的全盘计划,一一奏明天子。奏折末尾,王爷恳请皇上,暂准林如海隐遁,待时机成熟,再行昭雪。”
林霁指尖轻点御笔朱批处,那一个鲜红的“可”字,力透纸背。
“皇上准了。”
林如海猛地怔住,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案上密旨,又缓缓抬眼,望向坐在阴影里的水溶。
原来早在三年前,在他最孤苦无依、以为林家再无靠山之时,便有人,为他铺好了后路;便有人,为他护住了家人;便有人,以亲王之尊,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假死”之罪,变成了“隐忍”。
“王爷……”林如海声音微颤,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水溶坐在灯影边缘,面容半明半暗,目光温柔地落在林霁身上,声音轻缓:“本王只是……不想让他伤心。”
不想让林霁为父担忧,不想让林霁背负罪臣之后之名,不想让林霁孤身一人,在朝堂风雨里苦苦支撑。
书房内寂静良久。
林如海看看眼前挺直脊梁的嗣子,再看看那位眼底盛满温柔的年轻王爷,忽然明白了一切。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释然,带着感慨,带着几分老怀大慰的轻松。
“好,好啊……”他连连点头,眸底泪光闪烁,“怀瑜,你比为父幸运。”
为父一生,为官清正,却孤掌难鸣,临老只得假死避祸;
而你,有知己相伴,有亲王相护,有天子默许,有同道同行。
你这一生,不必再走为父走过的路。
烟雨扬州,故地重归。
旧人安在,初心未改。
一场沉冤待雪的旧案,一段生死相依的情意,终于在这江南故宅,迎来了破晓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