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角楼上下来，彻骨的寒风似乎也未能吹散梁秋白眉宇间的凝重。

他回了刑部，却并未立刻投入到任何一件卷宗之中，只是独自一人，在公房内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由阴沉转为晦暗，零星的雨点开始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为这座庞大而森严的官署，又添了几分肃杀。

卓远悄无声息地为他换上第三道热茶，却不敢出言打扰。

他跟在梁秋白身边多年，深知每当自家主子露出这般神情时，便是在心中进行着一场外人无法窥探的激烈搏杀。

皇帝的态度，是一座山。

一座看似温和，实则坚不可摧的山，挡住了所有循法而治的道路。

舒王这颗棋子，已被皇帝亲手从棋盘上“保”了下来。再沿着“漕运京粮”这条线追查下去，只会一头撞死在这座山上，毫无用处。

“力”不可为，则需借“势”。

梁秋白终于动了。

他没有拿起任何一本刑部卷宗，而是起身，淡淡地对卓远吩咐道：“备车，去翰林院。”

卓远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翰林院乃清贵之地，与刑部这等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修罗场素来是两个世界。

此时此刻，主子去那里做什么？

梁秋白没有解释。

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全新的计划。

既然无法从“罪”之一字上直接扳倒宗室，那便要从这个罪恶滋生的根源上着手。

皇商，漕运，私盐，军械……所有这些盘根错节的巨案，其根源，都指向了同一个制度——“皇商专营”。

此乃高祖皇帝为稳定开国之初的混乱经济而设下的国策，八十年来，早已被其后人玩弄得面目全非，从当初稳定天下的“定海神针”，沦为了如今蛀空国库、豢养巨贪的温床。

要去质疑一项延续了八十年的祖制，其难度，不亚于撬动一座王朝的根基。

而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武器，也只有——“祖制”。

他要去翰林院，去那浩如烟海的卷宗堆中，为自己……为这天下，寻找一柄新的、能够斩破这座大山的利刃。

翰林院坐落于皇城之东，与刑部的肃杀不同，这里永远是安静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陈年书卷的味道。

雨势渐密，将院中的亭台楼阁、奇石翠柏，都洗刷得一片清冷。

是日午后，翰林院，文华殿。

殿内沉香袅袅，掌院学士刘承恩，正于“文华殿”内，考核几位今科新入职的修撰与编修的史学功底。

十数位年轻的翰林官端坐于各自的案前，神情专注。

刘掌院须发皆白，声音洪亮：“……故而，今日便以‘论高祖朝‘皇商专营’与‘开海通市’之利弊’为题，各自阐述。尔等皆为天子门生，国家未来的栋梁，论史，当有自己的见地，切不可拾人牙慧。”

此题一出，殿内便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一名编修率先起身，躬身长揖，朗声道：“学生以为，高祖皇帝设皇商专营，乃安固之策。开国之初，百废待兴，物价动荡，民心不稳。设皇商，以官府之力统筹丝、茶、盐、铁等民生大计，方能迅速平抑物价，充盈国库，此乃大利。而开海通市，虽能获利，然外夷狡诈，金银外流，动摇国本，高祖皇帝及时收拢，实乃高瞻远瞩之至也。”

这番言论，是朝中数十年来的主流看法，中正平和，引不出多少人点头附和。

刘掌院不置可否，只捋着胡须，示意下一位。

又一位修撰起身，他显然更为有些许狂意，“学生之见，与方才略有不同。皇商之利，利在当时，弊在千秋。初时或能稳定物价，然日久必生懈怠，官商一体，无人监管，终将形成一朝巨蠹，与民争利。反观开海通市，虽有风险，然亦是‘引四海之水，灌溉大业之田’的良方。高祖收之，固然有当时之考量，然我朝如今国力鼎盛，当可重开此议……”

这番见解已属难得，比前者要深刻不少，殿上赞许之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