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院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发一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垂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的女修撰。

那人，正是裴云笙。

自漕运京粮一案在朝中引爆之后，她奉的皇命，便是整理藏书阁中所有关于“开元女科”的旧档，看似远离了风暴中心，实则被推到了另一场“女科存废”党争的风口浪尖。

但她却将此事做得极为出色，不仅将所有档案整理得井井有条，更从那些尘封的卷宗中，引经据典，寻到了数条当年开元皇后设立女科时留下的、关于“教化万民，巩固国本”的祖制依据，反而让那些准备发难的保守派老臣们，一时找不到攻讦的由头。

她就像一把被皇帝插入档案库的利刃，看似藏锋于鞘，实则正在那无人问津之处，默默地磨砺着自己的锋芒。

“裴修撰，”刘掌院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她，“方才诸位同僚之言，你似乎……并无太多触动。莫非，对此题，你有独到之见？”

一时间，整个文华殿内，落针可闻。

众人的目光，好奇、审视、乃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齐齐落在了裴云笙的身上。

她缓缓起身，那一身素雅的竹青色官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清瘦。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急于立论，而是先对着刘掌院和众同僚微微一福，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回掌院学士，诸位同僚之宏论，或言安国，或论利弊，皆是高屋建瓴，学生受益匪浅。只是……”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话锋在此刻陡然一转。

“……学生不才，近日整理户部旧档，于细微处，有一事不明，苦思多日，不得其解。今日斗胆，想请教学士与诸位同僚。”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以一个“问”字，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提到了顶点。

“何事不明？但讲无妨。”刘掌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裴云笙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却足以让整个文华殿都为之震动的言语。

“学生不明，若皇商之设，其根本目的，是为‘平抑物价，以利民生’，那为何，《高祖实录·户部考》中明文记载，‘皇商专营’之策施行后的第三年，也就是明德三年，江南苏绸一匹，经由皇商之手，其民间市价，竟高达每匹一两三钱白银。而在此策施行之前的明德元年，彼时沿海开海通市尚在，同样品级的苏绸，经由海路销往域外，扣除所有税款与脚力，运回本土贩卖，其价，亦不过一两一钱白银？”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一片死寂！

众人皆知皇商专营，也知开海通市，但从未有人想过，也从未有人能有这般精力，去将两项国策施行时期，同一种货物的民间价格，精准到“钱”这个单位，进行如此犀利的对比！

这已非史论，这是在用冰冷无情的账目，对一项实行了八十年的“祖制”，提出了最根本的质疑！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裴云笙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第二道追魂索命的利箭，精准地射向了问题的核心。

“又为何在永熙二年，裴云笙专营之后，销往北境的‘云顶茶’，其价竟比永熙元年时，翻了三成有余？以致于《边防杂记》中有载，‘茶价日高，我朝戍边将士，竟以三匹战马之皮，方能换得一月之茶’。此事，户部旧档之中，税收与物价记录，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她的话说完了，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自诩通晓经史的翰林官心上。

她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她只是提出了两个问题，报出了两组数字。

然而，这两个问题，这两组数字，却像一柄最锋利的利刃，将“皇商专营”那张“为国为民”的光鲜外皮，血淋淋地剖开，露出了其下早已腐烂的、与民争利的本质！

刘承恩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

他死死地盯着裴云笙，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他曾亲手点中的探花。

而堂下那十数位年轻的翰林官，更是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对此问，做出半分辩驳。

因为，她所引之据，皆出自无可辩驳的《高祖实录》与户部旧档！那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容任何辩解！

而这一切，恰好被刚刚步入文华殿院中的梁秋白，一字不差地，尽收眼底。

他立于廊庑的阴影之下，并未入内，亦未惊动任何人。

寒风吹动他玄色的袍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殿内那个孑然而立的青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