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翰林院返回刑部官署的路上,冰冷的雨丝已化作了细密绵软的秋霖,无声地落下,将青石板的街道冲刷得一片幽深。
天地间一片肃杀,恰如此刻的心境。
回到那间终年弥漫着陈年卷宗与冷香气息的公房,梁秋白并未立刻投入到任何一件案牍之中。
他只是独自一人,在那张巨大的京畿漕运水道图前,静静地站着,便是一个时辰。
灯火,一盏盏地被掌了起来,将他孑然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戌时已过,刑部大狱深处尚能听见几声凄厉的拷问,而这间象征着大业王朝最高法度的官署核心,却静得能听见雨丝敲在窗棂上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裹挟着几分冷冽的湿气,自门外而来。
一道身影,提着一壶酒,熟门熟路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公房之门,也打破了这满室的沉寂。
来人一袭宝蓝色的锦袍,其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美玉的革带,玉上的流苏随着他的走动而轻轻摇曳。
他面如冠玉,目若桃花,嘴角永远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能消融这满室冰冷的笑意。
整个京城,敢在这等时候,不经通传便直入刑部公房的,除了当今圣上,便也只剩下承恩公府的这位小公爷,大理寺卿,温亭云了。
温亭云毫不客气地将那壶温热的酒往梁秋白的公案上一放,“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公房里格外清晰。
他随意地甩了甩宝蓝色的袖口,将沾上的几点雨珠抹去,那双看透风月的桃花眼不着痕迹地扫过墙上巨大的水道图,最后才落在梁秋白身上,像是打量一件蒙尘的古玉。
他啧啧两声,自顾自地踱步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让更冷的夜风灌入,这才转身倚着窗棂,慢悠悠地开口:“青言,我便说,这刑部大堂的风水,定然是全京城最阴寒的。你看你,这才几日不见,一张俊脸,便快要失了血色,比这窗外的雨幕还要清冷几分。”
梁秋白缓缓回过身,眸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夜深了,你来此作甚?”
“自然是来寻你饮酒。”温亭云像是没有看到他眼中的疲惫与疏离,自顾自地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两只杯盏,也不擦拭,直接将那琥珀色的酒液注入其中,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便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案牍的霉味。“这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得来的。想着你这里冷清,连个鬼影都没有,便送来与你暖暖身子。”
梁秋白并未看那酒,目光依旧是落在那张错综复杂的水道图上,声音清冷:“刑部重地,非饮酒之所。若无公事,便请回吧。”
温亭云见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着恼,自顾自地说道:“青言,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自己扛。这世道,早已不是当年了。”
梁秋白沉默了片刻,终是接过了那杯酒,却未饮,只是放在唇边,任那温热的酒气浸润着他冰冷的唇。
温亭云见他神色稍缓,这才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语重心长只是错觉。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道:“说来也是有趣,今日在‘闻音阁’听曲儿,竟是听到了一个与你这案子,有那么几分关联的笑话。”
梁秋白眉峰微动,终于是将目光从水道图上移开了。
“说来听听。”
温亭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听那帮纨绔子弟说,漕运衙门的那帮孙子,如今是越发地不像话了。克扣底下的‘养廉银’不说,竟是拿着那些银子,从江南买了一批名贵的太湖石,说是要给衙门里添几分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