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如冰锥般扫过堂下三人,“——盗窃论处!”
“盗窃”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偏厅之内炸响。
赵三的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钱四海额上瞬间见了汗。而那方才还自诩“合情合理”的胥吏张德,已是面如土色,汗出如浆。
裴云笙合上卷宗,重重往案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此律,乃昭元太子理政之时,为护天下女子,力排众议,亲手增补入典。其后,由当今天子颁行天下,至今已逾十年!”
她的目光冷冷地锁定在张德身上,“尔身为朝廷命官,食朝廷俸禄,掌一方民事,竟对国法视若无睹,以一句轻飘飘的‘旧例’,便将先太子之仁心,当今天子之圣意,尽数践踏于脚下!”
“本官最后问你一次——”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压。
“在这大业王朝的天下,究竟是你那所谓的‘旧例’大,还是——国法大?!”
偏厅一侧,一道绘着山水花鸟的屏风之后,另有几人静坐。
为首的,正是殿阁大学士,梁秋白。
他今日来都察院,本是为了一桩军械旧案的卷宗交接,却无意中,听闻了这位新任的裴御史,竟破天荒地在偏厅“私设公堂”。
他心中好奇,便由都察院主官引着,来了这屏风之后,想看看这位屡次让他感到意外的女探花,究竟要如何行事。
他看到了全部。
从她进门时的平静,到她问案时的沉稳,再到此刻,她手持律法,声震公堂的凛然风骨。
他的神情始终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然而,当他看到裴云笙不顾御史身份,俯下身为那绝望的绣娘拭去眼泪,用最温和的声音,说出最坚定的许诺时,他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一瞬间,眼前绯色的官袍与记忆中明黄的太子常服,跨越了十余年的光阴,悍然重叠。
那是承平十九年的暮春,昭元太子巡视大理寺,于后堂见到一个因惊吓过度而失语的哑女。
那女孩儿是家中灭门惨案唯一的幸存者,却因无法言语,道不出凶徒的样貌,案情陷入僵局。
满堂官员束手无策,皆以为此案已成悬案。
唯有昭元太子,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袍,在那浑身脏污、散发着异味的女孩儿面前,缓缓蹲下了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过纸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又画了一座房子,然后用最温和的目光,无声地询问着她。
整整一个时辰,他便以那般尊贵的身份,蹲在冰冷的地上,用最原始、也最耐心的画,一点一点,叩开了那女孩儿紧锁的心门。
最后,当那女孩儿终于伸出颤抖的手,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带着刀疤的脸孔时,一旁的大理寺少卿感慨之余,亦不免担忧道:“殿下仁心,臣等万分敬佩。然天下诸哑弱之人何其多,律法森严,终有照拂不到之处,亦是无奈。”
彼时,昭元太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回头看着他,神情温和,语气却无比坚定。
他说:“律法之光,当照进每一个角落,温暖每一个无法开口之人。若有照不到之处,便是我辈为官者之失职。孤与诸君,当共勉之。”
“殿下……”
屏风之后,梁秋白看着堂中那执律而立的绯色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不忍苍生之苦的悲悯,与不容法理蒙尘的决绝,终是缓缓闭上了眼。
十年了。
自那风雪之夜后,他以为世间再不会有这样的人。
他以为那份光明,那份理想,早已随着崇文馆的旧梦,一同被埋葬在了过去。
却未曾想,今日,在此处,竟让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熟悉的光。
他无声地,在心中默念。
“殿下,您看到了吗?”
“您当年于律法之中,种下的那颗种子,终于……有人让它开花了。”
她,真的很像您。
正当梁秋白心神微动之际,只听偏厅之内,裴云笙那清冷决断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来人!”
两名早已候在门外的都察院差役应声而入。
“将这赵三、钱掌柜,并这藐视国法、玩忽职守的张书吏,三人一并给本官拿下,暂押入都察院大牢,听候再审!”
“遵命!”
差役上前,如鹰捉兔,瞬间便将早已瘫软如泥的三人架起。
赵三与钱掌柜还在徒劳地哭喊求饶,而那张胥吏,则已是面无人色,彻底昏死了过去。
偏厅之内,风波暂息,只余下郑氏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希望的呜咽声。
裴云笙立于堂中,绯色的官袍在穿堂而过的秋风中微微拂动,宛如一柄刚刚饮血、锋芒毕露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