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已带上了深重的凉意,自闻家别院归来的车轮碾过寂静的长街,车轮滚滚,如雨更的鼓点。
裴云笙方才在书房与周清宁等人议定的几桩事,尚在心中盘旋,便被裴府传召入宫。
主仆二人回到府中,径直入了书房。
灯火被一一点起,驱散了满室的清冷。裴云笙解下外面的斗篷,端坐于紫檀木书案之后。
她并未急着开口,只是递过凉凉的茶水,润了润喉,目光平静地落在垂手侍立的拂雪身上。
拂雪亦不言不语,只待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便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将自春桃处听来的、孙嬷嬷那番关于“卖私窑”的恶毒威胁,整个叙述过程讲得平铺直叙,仿佛在叙述这一桩与己无关的卷宗,然而那愈发挺直的脊背,却透出她内心的怒意。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几声秋风的呜咽,断断续续。
待拂雪话音落下,裴云笙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素面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这是她陷入深思时的习惯。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京中又一桩寻常的腌臜事。
然而,那双清亮如晨露的眸子里,却已掀起了旁人无法窥见的滔天巨浪。
此事看似微末,不过是一个管事嬷嬷欺压一个洗衣坊女罢了,于这庞大如深海的京城而言,甚至算不上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
可她却知道,这石子的分量极重,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恰是压在了大律法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一道脉络之上——由先太子亲手增补,补,关乎人伦的底线。
于这底层的市井街巷、官家奴仆之间,究竟是一纸空文,还是真能庇护弱小的利,则从未有人真正检验过。
春桃一案,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若她以左都御史之尊,亲自出面,为这桩小事开堂问案,倒也简单。
以她如今的权势,只消一道御史的牌票,便足以让那孙嬷嬷与京兆府的相关吏役身败名裂,为春桃讨回公道。
然而,那却是最愚蠢、也是最下乘的做法。
她若出手,便是坐实了这政敌攻讦的实锤。
堂堂凤阁之主,不去料理朝中巨孽大盗,反倒去管一个洗衣坊女工的闲事,这便是“以宰牛之刀,割鸡鸡之辈”,有失体统。
届时,此举必然会被宰相等保守派抓住把柄,痛批她“滥用职权,越俎代庖”,将一桩本占尽法理的案件,硬扭成一桩“培植私恩,收买人心”的党争。
而那元太子的律法,若真要让她以雷霆压方施行,那这律法本身,便已输了。
她要的,不是以权压人,而是要让这国家法度,自行彰显其雷霆之威。
要让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都亲眼看到——这律法,不是写在案卷堆里的摆设,而是悬于每个人头顶之上,真实不虚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她自己,则要在敲击桌面的手指间倏然一转。
她抬臂挥向拂雪,眸光清冷,已有了决断。
“此事,我不能出面。”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拂雪眸中闪过一丝急切,却又迅速压下,静待下文。
“御史台的刀,是用来斩国之巨蠢的,不是的用来杀鸡儆猴的。”裴云笙语气平静,“若事事皆需我来,要这满朝的司法官员何用?要这颁行天下的律法何用?”
她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被月光浸染得一片清澈的秋菊。
“此案,须以法治法,不沾己身。”
话音落下,她已转过身,回到案前。
她没有取用自己惯用的那支素雅毫笔,而是从笔筒中,择了一支最寻常的狼毫,铺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