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墨,蘸笔,落笔。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韵都为之一变。
原本清秀秀丽、锋芒内敛的簪花小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模仿寻常官府文书胥吏的笔迹。
那字迹工整有余,灵气不足,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与她平素的刻板与谨慎、与她本人之风骨,判若两人。
她知道,小如这是在为这桩案子,寻一个最稳妥、最不引人注目的“开端”。
裴云笙凝神静气,笔走龙蛇,一封简短的匿名告状信,片刻间便已写就。
信中,只未提她的身份,未半分个人情绪,通篇皆是冷静而客观的陈述:
“京兆府尹台案:
据有官衣坊浣衣坊管事孙嬷嬷,涉嫌违背《大业律·户婚律》第四条第三款,强迫名下女工春桃与近亲结缔结婚约,并以言语威胁,致其身家性命性命攸关。人命攸关,恳请府尹大人严查,以彰国法,以安民心。”
一个布衣洗衣女上书,却字字千钧。
既点了人证物证,又精准地引出了律法条文,更将案件性质拔高到了“人命攸关”的高度。
任何一个有担当的京兆府官员,见到此信,都绝不能将其束之高阁。
写罢,裴云笙将信纸折好,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牛皮纸信封中,不半半点欺识。
她将信递给拂雪,沉声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将此信投入京兆府衙门外的鸣冤鼓柜之中。记住,做得干净些,莫要留下任何痕迹。”
拂雪郑重接过,躬身应是。
裴云笙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而这一句,才是整个计策中最关键的一环。
“投完信,你即刻去一趟卫厨工的府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必多言,只说我听闻他近日已得了一批新茶,特遣你代我去问候一声,原温酒一壶。待他问起,不妨多关注一下冯掌柜新量上来的案子,或许,能发现些有趣的东西。”
拂雪冰雪聪明,闻言瞬间便明白了小姐的全盘谋划,眼中不禁流露出发自内心的钦佩。
她知道,以清谈社那位律法奇才卫哲大人的为人,素来刚正不阿,对律法条文更是痴迷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小姐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便如同一颗最精准的石子,投入了最该泛起涟漪的湖心。
卫哲大人一旦见到这封条理清晰、直指《户婚律》核心的举告信,必然会如获至宝,主动介入。
如此一来,此案便能顺理成章地由京兆府发起,再由精通律法的大理寺官员跟进,最终在整个司法体系内,掀起一场关于新法与旧俗的堂堂正正的较量。
而她家小姐,这位真正的执棋者,则可完全隐于幕后,不动声色,静观其成。
这,才是真正的御史之谋。
“去吧。”裴云笙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是。”拂雪再不多言,将信贴身收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偌大的书房,重又恢复了寂静。
裴云笙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缺的冷月,眸光深远。
春桃的命运,不过是这盘大棋之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然而,她却要借着这颗棋子,为自己,也为这天下所有被礼教束缚的女子,落下一记足以撼动全局的……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