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愈发冷了。这日清晨，玉央刚给皇后请完脉，翠屏匆匆走进来，福了福身：“娘娘，淑妃娘娘那边派人来了，说小公主病了好几日，太医院的人瞧了也不见好，想请林女官过去看看。”

皇后正在喝药，闻言放下碗，看了玉央一眼。

淑妃。秦贵妃的人。

玉央知道淑妃——赵姝，秦贵妃的远房表妹，入宫数年，育有一位小公主，今年刚满三岁。她平日里安安静静，不争不抢，是秦贵妃身边最听话的人。皇后与秦贵妃势同水火，淑妃自然是站在秦贵妃那边的。

皇后沉默了片刻，对玉央说：“你去吧。小公主才三岁，病了好几日，淑妃心里着急。不管她是谁的人，孩子是无辜的。”

玉央屈膝：“是。”

她收拾好药箱，跟着翠屏出了坤宁宫，往淑妃的永和宫走去。

永和宫比坤宁宫小得多，也冷清得多。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几个宫女站在廊下，神色焦急，看到玉央来了，连忙掀帘子让她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一股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不是熬药的味道，是病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潮湿的、闷闷的，像捂了很久没有散开。

淑妃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寝衣，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梳妆，面容憔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到玉央进来，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哑：“林女官，你来了。”

玉央屈膝行礼：“淑妃娘娘。”

淑妃摆了摆手，将怀里的孩子放在榻上。“这是本宫的小公主，今年三岁。病了五天了，高烧不退，太医院的人看了，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本宫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玉央没有多说什么，走到榻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小公主的手腕。小公主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玉央搭上脉搏，闭目凝神片刻，又翻开小公主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舌苔——舌红苔黄，热象壅盛，邪已入里。

“娘娘，小公主是风寒入里，热邪壅肺。”玉央收回手，声音平稳，“太医院的方子在哪里？”宫女急忙将药方递给玉央。“方向是对的，但药力不够，且缺了一味引经之药。”

她没有等淑妃回答，已经从药箱中取出银针。银针细如毫发，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她的手很稳，取穴极准——大椎、曲池、合谷，三针下去，手法轻快，小公主甚至没有哭，只是皱了皱眉。

淑妃怔住了。“林女官，你——”

“先把热降下来，再用药。”玉央头也不抬，又取出第二根银针，刺入肺俞穴，“小公主高热五日，肺气壅塞，若只靠汤药，见效太慢。针药并用，双管齐下，退热更快。”

淑妃看着玉央的手指在她面前上下翻飞，银针一根一根扎入穴位，深浅有度，手法纯熟。她在太医院见过太医们施针，从未见过这样利落的——每一针都像是想好了才落的。不，不是想好了，是早就想好了。从她把脉的那一刻起，方子、穴位、治法，全在心里了。

玉央施完针，重新搭上小公主的脉搏，感受了片刻。脉象比方才平稳了一些，虽仍浮数，但已不似先前那般躁急。

“小公主的病，臣女已有把握。”玉央抬起头，看着淑妃，目光平静而笃定，“配合针法，三剂药内，烧定能退。”

淑妃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开方子。”

玉央开了方子，让宫女去太医院抓药。药抓回来后，她亲自煎药，亲自喂药。小公主病得难受，不肯喝药，哭闹不止。淑妃抱着她，一边哄一边掉眼泪。

玉央蹲在榻边，轻声说：“小公主，喝了药就不难受了。乖，张嘴。”

小公主哭得更大声了。

玉央没有着急，从药箱里取出一枚果子，递到小公主面前。“你看，这是什么？甜甜的，很好吃的。喝了药，这个就给你。”

小公主抽噎着，泪眼模糊地看着那枚果子，终于张了嘴。玉央一勺一勺地将药喂进去，每喂一勺，就给她看一眼果子。一碗药喂完，小公主已经累得睡着了。玉央将那枚果子放在她枕边，等她醒来就能看到。

每隔一个时辰，玉央便重新施针一次。银针在小公主细嫩的皮肤上起落，她的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一丝犹豫。淑妃在一旁看着，越看越心惊——她见过太医施针，没有一个敢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扎这样深的穴位。

淑妃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想的不一样。

当夜，小公主的烧退了一些。

淑妃守在榻边，一夜没睡。玉央也没有走，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探一探小公主的额头，搭一搭脉搏，重新施针。到了后半夜，小公主的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也不那么烫了。玉央搭了搭脉搏，脉象已从浮数转为浮缓，热势渐退。

淑妃靠在榻边，看着玉央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林女官，你为什么不回去？本宫这里有人守着。”

玉央正在收针，将银针一根一根擦拭干净，收入针包，头也不抬。“小公主的病还没好，臣女不放心。”

淑妃沉默了片刻。“你是皇后的人，本宫是秦贵妃的人。你应该知道，本宫和皇后——”

“臣女只知道，小公主病了。”玉央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平静，“臣女是大夫。”

淑妃怔住了。

她看着玉央，看了很久。玉央低着头，继续整理药箱，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淑妃没有再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三日后，小公主的烧全退了。

她开始吃东西，开始笑，开始在榻上爬来爬去，抓着淑妃的衣角不放。淑妃抱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高兴的。

玉央最后一次给小公主把脉，确认无碍后，收了脉枕，站起身。“娘娘，小公主的病已经好了。后面的调养，按臣女开的方子继续吃七天即可。七天后，若一切正常，就不用再吃药了。”

淑妃抱着小公主，点了点头。“林女官，谢谢你。”

玉央微微屈膝：“臣女分内之事。”

她转身要走，淑妃忽然叫住了她。

“林女官。”

玉央停下脚步，回过头。

淑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玉央点了点头，走出了永和宫。

淑妃站在窗前，看着玉央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怀里的小公主抓着她衣领上的珠子玩，咿咿呀呀地叫着。

“母妃，甜甜——”小公主指着桌上的果子。

淑妃抱起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枚果子，塞进小公主嘴里。小公主含了一会儿，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姨姨好。”

淑妃怔了一下。“谁？”

“喂药药的姨姨。”小公主指着门口的方向。

淑妃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玉央蹲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药，耐心地哄着孩子，不急不躁。她想起玉央施针时手指稳如磐石，针法精纯利落。她想起玉央说“臣女是大夫”时的语气，平淡，笃定，不卑不亢。

淑妃抱着小公主，在窗前站了很久。

玉央回到坤宁宫，向皇后复命。

“小公主的病已经好了。”她说。

皇后正在绣花，闻言放下针线，看着她。“淑妃有没有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