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辉没有翁卿那种克制的能力。他把奶茶放在茶几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交换什么绝密情报：“都是他主动给你发的？”

柳懿想了想，“嗯，大部分是他推荐的，毕竟公司的公众号是他在负责。”

“大部分……”邵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靠回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翁卿，用一种“你听到了吧”的眼神。翁卿接收到了，微微点了一下头。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油滋啦滋啦地响，肖佑深不知道是不是在炒炮仗，感觉跟锅有仇。

柳懿在沙发上坐着不自在，站起来绕过茶几，往厨房走。

隔着玻璃隔断，肖佑深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灶上两个火都开着，一个炒锅，一个汤锅，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把油烟机的灯光搅成一团白雾。他穿了件黑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握着锅铲在翻什么，左手边放着一排调料瓶。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不用。”他的后背僵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答道。

锅铲翻了两下，他伸手去够盐罐，指尖碰到罐子又缩了回去。柳懿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菜，也看不到锅里的东西，只看到他的肩背挺得很直，动作比平时僵硬一些。

她走过去把盐罐递过去，肖佑深低头看了一眼，越过她的手去拿了胡椒粉。

她讪讪地把盐放了回去，扫视了一圈厨房：“那个汤需要端出去么？”

“不用。”

她尴尬地搓了搓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她回头看了一眼，肖佑深正在往汤里加调料，他的侧脸被蒸汽遮了一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回到沙发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邵辉在旁边跟翁卿说网球比赛的事，翁卿接了两句，郑盛航低头看手机，没人关注她。

她放下杯子，把腿盘起来，窝进了沙发里。

汤还要炖一会儿，肖佑深从厨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他坐在最边上，离所有人都有点距离，但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电视，也刚好不用跟任何人对视。他靠在靠垫上，腿往沙发凳上一伸，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柳懿趁机去厨房洗了她带过来的水果，端着两个大玻璃碗出来，草莓、车厘子、树莓和蓝莓摞在一起，又拆了一箱奇异果放在茶几上。她先走到翁卿面前，碗递过去。翁卿抓了一把蓝莓，说了声谢谢。她又走到邵辉面前，邵辉抓了一把车厘子，笑着说“太多了太多了”，又放回去两颗。郑盛航犹豫了一下，最后拿了草莓。

她端着碗走到肖佑深面前，他看着她碗里的水果，然后摇了摇头。柳懿把碗又往前递了递，他没有接，也没有看她，站起来回了厨房。锅盖揭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水蒸气涌上去，被油烟机抽走了。

柳懿把碗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邵辉嘴里含着车厘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深哥不吃水果么？”

“吃啊！”翁卿说，“上次在宿舍，他自己切了一整个哈密瓜吃了……”他说的时候没在意，说完之后看了邵辉一眼。邵辉没接话，把核吐在掌心里，白了他一眼。“可能是他爱吃哈密瓜……”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郑盛航推了推眼镜，跟着解释：“佑深这个人，就是太客气了，在自己家还客气……哈哈……”

没人接他的话，邵辉力竭地靠在了沙发背上。

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肖佑深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把灶台上的锅盖盖好，擦了擦手，又在原地站了几秒。他给自己做了些心理建设，出去之后要说什么，坐哪儿，怎么看人。如果那三个二傻子说了什么蠢话自己该如何应对……都做好了，他才拉开门出去。

客厅里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要松弛一些。翁卿靠在沙发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杂志，邵辉蹲在地上跟郑盛航研究茶几下面那个音响的蓝牙怎么连，柳懿坐在沙发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水发呆。看到他出来，几个人都抬了一下头，然后又各忙各的了。

他走到沙发旁边，看了一眼座位分布。翁卿占了单人沙发，邵辉和郑盛航坐在地毯上，长沙发上空着一大半，但柳懿坐在最右边，左边空出来的位置离她不远不近。他犹豫了一下，坐在了那个空位上，跟她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柳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他坐下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似乎落在前面的电视柜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肖佑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刚才是不是想跟我说话？她要说什么？我是不是应该先开口？

结果他没有开口。

邵辉终于把音响连上了，放了一首不知道什么歌，前奏很响，鼓点砸下来的时候吓了郑盛航一跳。翁卿从杂志后面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小声点！”

“这已经是最小声了。”

“那就是这首歌的问题，赶紧换一首，震得我脑子嗡嗡！”

“你懂什么，这叫氛围！Environment！”

“那是环境……”

柳懿笑了一下，下意识偏过头看了肖佑深一眼，想跟他分享一下这个好笑的时刻。她看着他，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说了一句：“佑深，你平时跟他们住一起，是不是每天都这么热闹？”

肖佑深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很轻，带着笑，硬生生地在找一个话题，一个能让他也参与进来的话题。他知道她是在示好，是在试图打破这几天的尴尬僵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明明一直在等这一刻，等她主动跟他说话，等她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叫他。但现在她真的这么做了，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

“还行。”他干巴巴地接了一句，头不自然地偏过去看向落地窗。

柳懿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这几天他一直是这样，不算不理她，但也不像以前那样，或许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吧……

“你刚才做的那个排骨，是不是放了什么特别的调料？怎么看起来红红的？”

她觉得这个话题应该可以，聊聊菜，总不会冒犯到什么了吧。

“没有。”他说，“一样的。”

邵辉从地上爬起来，大概是听到了“排骨”两个字，凑过来问了一句：“什么排骨？深哥你做排骨了？”然后他伸出手指比出筷子的形状：“给我吃一口。”

“锅里有，自己去拿。”

邵辉一溜烟跑了，翁卿也站起来跟了过去，郑盛航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音响里那首没人听的歌还在放，鼓点一下一下的，像此时此刻沉重的心跳。

柳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水，看着厨房的方向，等那三个人走远了，她才转过头来看着他。

“佑深……”她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些，“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

肖佑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他知道自己应该回答“没有”，或者任何一句能让这件事过去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的发自内心诚挚向你道歉，当然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我也知道你不会那么快原谅……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肖佑深有些烦躁地转过头看她：“你能不能别老没话找话。”

这话落地的那一瞬间，像一盆水突然被泼在地上，瞬间结成了冰，所有的声音都被封在了里面。

“哦哦……好……”

柳懿的脑子里嘭地炸开了一样，一时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双刚才还在笑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似乎为了保住面子，假装豁达地应了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说了那样一句话。或许是有许多说不出的心里话，或许是有说不出的在意，或许是一个拧巴的人在在意的人面前会假装不在意。

还没等他胡思乱想完，柳懿已经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向了玄关。

翁卿端着一个碗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她换鞋，愣了一下：“姐你要去买东西么？先喝碗汤吧，深哥煲汤手艺一绝啊！”

“先不吃了，我突然收到作者的消息，得回去加个班。”她极力地表现得正常，脸上却感觉越来越灼热。她换好鞋推开门，想要立刻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肖佑深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关门的声音。他听到电梯到了，叮的一声，脚步声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邵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排骨，看了看空了的沙发，又看了看肖佑深，小声问了一句：“懿姐呢？”肖佑深没回答。翁卿从邵辉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拉走了邵辉。

肖佑深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只有客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刚才那句话，“你能不能别老没话找话”。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他不知道她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因为他没看。

他把头抵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翁卿在收拾餐桌，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邵辉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然后郑盛航回了一句，也听不清。

他想出去，他想追出去，在电梯口拦住她，告诉她“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没有动。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门板上，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现在出去还能追上”，另一个声音在说“追上了你又能说什么”。他反复了好几次，手搭在门把手上，拧开一点，又拧了回去。门锁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好几次，像心跳一样，但没有一次真的把门推开。

最后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了。他索性直接坐在地上，拿起手机。打开和柳懿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我不是那个意思。”盯着看了一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意思。又打了几个字：“对不起。”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扔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肖佑深，你可真是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