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懿和顾远之约在他学校外的咖啡厅见面。开学之后,人逐渐多起来,有时候来甚至找不到地方,周围都是小情侣在谈情说爱。
顾远之的新稿子已经改到第三版了,学术编辑那边又提了几条小修的意见,两个人需要讨论完再过一遍格式问题。她在微信上跟顾远之说“老师我们老地方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老地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家咖啡馆变成了老地方?二月还是三月?她有些记不清了。
她到的时候顾远之已经在里面了,早早占了靠窗的位置。
“顾老师,您来的挺早。”
“柳懿。”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开学了,来晚了就没地方了,今天气色不错?”
“是么,我昨晚可是为您的文章耗到挺晚。”她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的同时已经把稿子抽出来了,“咱们速战速决,我今天脑子转不动。”
“行。”
讨论的过程跟之前几次差不多。柳懿喜欢跟这样的人合作,专业高效、听得懂话、不固执、不浪费彼此的时间。学术编辑没什么别的意见了,两个人对着那几页稿子研究了一会格式问题,最后顾远之说“我回去重新理一下,后天给你新版”。
正事聊完,顾远之问她要不再坐一会儿。柳懿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多一点,回公司也没什么事了。
“行啊。”
顾远之又去点了两杯拿铁,端回来的时候顺便带了几块曲奇放在她面前。“他们家新出的曲奇,你尝尝。”
柳懿拿起来咬了一口,想到之前肖佑深做的曲奇和那些甜点。她忽然想起过年那几天,肖佑深在厨房里做饭,她站在旁边刷碗,他说“你尝尝咸淡”。她就着他的手,嘴唇碰到勺沿的时候意识到这动作似乎有些亲密。那个画面后来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每次出现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骂自己一句:不就一个勺子么!
“对了,你上次推荐的那家烤鳗鱼,真的很不错。”顾远之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我又叫上朋友去吃了一次,他们也说好。”
“您又去啦?”
“嗯,不过那家店的位置也太偏了,第一次去没记住路,后来找了挺久。”
那家店是她当初想和肖佑深一起去的,她甚至提前订了个座位,想好了要点什么。
“下次可以再去一次。”顾远之说。
柳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喝咖啡,表情很自然。
“行啊。”她没多想,虽然心里并不知道想不想去。“那下回得我请您。”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顾远之替她扶着门。外面的阳光比进来的时候柔和了一些,顾远之在讲他学院的一个院长最近出的糗事,在一场报告会上把两位学者的文章记混了,最后只能强行挽尊,玩笑说是要考一考下面的观众有没有好好听。
她的围巾挂在门把手上,扯了一下。她低头去解,顾远之也伸手过来帮忙,两个人的手指在围巾上碰到了一起。她心里一急,使劲拽了一下,解开了,她急忙往后退了半步。“谢谢。”
“客气什么。”
她没有看顾远之,假装张望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是传媒大学的正门,肖佑深站在那里。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穿了一身米色风衣,背着双肩包。女生的手刚从他的手里收回去,似乎是递了什么东西,一个浅绿色的盒子,像是蛋糕盒或者什么小礼物。女生笑着说了句什么,把盒子塞进他手里。肖佑深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然后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真的很难从他脸上看到。
肖佑深对那个女生笑了,带着点不好意思,似乎还带着点拿你没办法的意味。他手里拎着那个浅绿色的盒子,看着女生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话,肖佑深应了一声,还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柳懿站在马路对面,围巾还攥在手里。
她刚才解围巾的时候把它从脖子上拿下来了,现在它团在她手心里,软软的一团。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重新围好。手指不太听使唤,绕了两圈才系好。
顾远之在旁边问她:“熟人?”
“……嗯,朋友的弟弟。”她的声音有些哑,说出来的时候感觉一阵苦涩。
“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用。”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走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顾远之跟在她旁边,继续说他领导的事情。她偶尔应一声,有些专业术语从她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一个字都没在脑子里留下来。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肖佑深送那个女生离开的时候,笑的那一下。
他从来没对她那样笑过,他在她跟前永远收着情绪,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恢复了平静。
肖佑安说过的话从记忆里浮上来:“不知道在跟谁聊天”“是不是谈恋爱了,没承认也没否认”“可能是他们学校的吧”。
柳懿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手机,屏幕一阵冰凉。
“柳懿?”
顾远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啊?”她猛然回过神来。
“我是问你,下周还是约这里?”
“可以啊。”
走到路口,顾远之要往学校里面走,她要去地铁站。顾远之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那我先回学校了,后天发你稿子。”
“好,延期的话随时微信联系我。”
他往学校里面走了。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专业,礼貌,会聊天,会讲笑话,跟她有些共同话题,工作配合默契,交稿子从来不用催。小鹿说“顾老师是不是喜欢你”的时候,她嘴上说“你想多了”,心里其实动过一下,如果真的是呢?如果顾远之真的对她有意思呢?
刚才在路口,她看着顾远之走远的背影,心里却什么波动都没有。他转身走的时候,她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想的是马路对面那个手插在口袋里、拎着抹茶蛋糕、对着另一个女生笑的人。
之前的那些不确定,现在都有了答案。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从来都不是自己。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和肖佑深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还是几天前的。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在你们校门口看见你了。”然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全都删掉后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那天她在桑拿房里骂自己的话,现在可以翻出来再骂一遍。你是真闲的啊!人家有喜欢的人,你在这里患得患失个什么劲啊,不如在人家没意识到之前,快点收手吧!
三月的最后几天,柳懿把所有的精力都倾入进到工作里。赵宁给她加了两篇稿子,她一口气都接了。顾远之的新稿子发过来,她当天就给了反馈。肖佑安在群里问谁有空去印刷厂盯一下新书的封面打样,她也自告奋勇去了。她必须给自己找事情做,因为一旦停下来,脑子就会往不该去的地方跑。
她没再去过那家咖啡馆,不想再在那里偶遇到肖佑深。顾远之约她,她说最近事情忙,直接把顾远之约到公司会议室来讨论。
她也没再给肖佑深发过消息,把他从置顶消息里取消,瞬间沉了下去。对方也没再给自己发过消息,正好,彻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