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一点时间,等她收拾好了,就可以重新变回那个潇洒大方、什么都能一笑了之的柳懿。
可还没等她收拾完,四月的第一场雨就来了。
清明前两天,她开始觉得嗓子不舒服。早上起来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炎,咽口水都觉得疼。上午她猛灌了一烧水壶的温水,还是于事无补。下午开始脑袋发沉,打字的时候觉得屏幕上的字都跟着晃。赵宁路过她工位,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把手缩回去。“你发烧了,要不回家休息吧?”
她想说不用,但张嘴发现声音已经哑了。把稿子和电脑塞回包里,给肖佑安发了个微信,就提前下了班。
还以为身体的不舒服只是因为上班让她烦恼,结果出了门,被外面的风一吹,更难受了。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过年前那几天,肖佑深走在她左边,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侧了侧身,风好像就小了一点。
她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够了,八成是烧糊涂了。
到家之后她翻出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二。她把体温计扔回抽屉里,翻了一盒感冒药出来,烧了一壶热水沏开喝了。喝完药,她换了衣服躺到床上,把窗帘拉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她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好像做了很多梦。梦里的内容醒来以后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个瞬间,她站在马路这边,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阳光很亮,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她想过马路,但脚下的斑马线一直在往前延伸,怎么走都走不到对面。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很多次,是公司群里的消息。小鹿问她怎么样了,赵宁说明天可以不用来上班。顾远之也发了一条:“听说你生病了,好好休息,工作先放一放。”肖佑安打了两个电话,她都没接到。
第二天她没去公司,在床上躺了一上午,烧退下去一点,起来给自己弄了点东西吃,结果又烧起来。体温在三十七度八到三十八度三之间来回折腾,像跟她开玩笑似的。下午她感觉稍微好点的时候,爬起来把上午的粥热了热,勉强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放在床头柜上,直到放凉了也没喝下去。嗓子像是吞刀片,鼻腔也灼烧一样的疼,带的眼眶子也跟着疼,脑袋里像是有一万个和尚在敲木鱼,而她的脑仁就是那个木鱼。
下午又断断续续睡了一觉接着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橘红色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四十,公司群里小鹿@了她两次,问她好点没有。肖佑安单独发了消息说晚上下班以后要去看她。
她迷迷糊糊闭上眼睛,本来想拒绝,但是想到大家的好意,硬着头皮打了“谢谢”。
门铃响的时候不到六点半,柳懿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裹了一条毯子去开门,头发乱得像刚孵完蛋。门外站着一排人,肖佑安拎着两个塑料袋,赵宁抱着一个保温袋,小鹿捧着一束花,周姐提着一箱牛奶,肖佑深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砂锅。
“让开让开,病人别站门口吹风。”肖佑安把她往里推,一行人鱼贯而入。小鹿把花往茶几上一放,转头看见柳懿的样子,上去给她拢了拢毯子。
“懿懿你这个脸色,蜡黄蜡黄的。”
“那非常糟糕了。”柳懿哑着嗓子说。
赵宁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掏出来一盒一盒的东西。“刚才去超市买了点熟食,还买了点菜和鸡蛋,吃点面条喝点粥都行。”
周姐把牛奶放在厨房地上,走出来摸了摸柳懿的额头。“还在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
“没事儿,吃点药就行。”
“那行。”周姐环顾了一下客厅,“你这屋里也不暖和,现在虽然四月了,但早晚还是挺冷的,你别再着凉了。”
肖佑安已经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摊开了。水果、电解质水、几包退热贴,还有一盒看起来非常可疑的保健品。“这个是我之前在云南买的草药冲剂,当地人感冒都喝这个,特别管用。”
柳懿看了一眼包装上那行她一个都不认识的文字。“喝了以后不会直接升天么?”
“不确定,一会儿我查查。”
肖佑深从进门就没说话,他把砂锅放在厨房灶台上,打开盖子,用勺子使劲搅了两下。她从沙发上探了探头,但门挡住了视线,只看见他的背影,他正把火调小,然后把砂锅的盖子斜搁着,留了一条缝。
肖佑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林越让我跟你说,你那篇稿子他帮你推了,让你放心养病,他得加会班,就先不来看你了。”
柳懿点了点头,“一定替我谢谢他,等节后我再替他干活。”嗓子突然痒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咳完她发现肖佑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沙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把杯子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温刚好。“谢谢......”
小鹿坐在沙发另一头,掰了一根香蕉边吃边说:“懿懿你这个病来得也太是时候了,刚好赶上放假,可以在家躺三天。”
“四天。”赵宁纠正她,“咱们本来就是三休。”
“四天!更好了!”
柳懿靠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听着她们聊天。小鹿在讲她上次发烧的经历,赵宁在吐槽最近要开始飘柳絮了,叮嘱大家外出还是要戴上口罩,周姐偶尔插一句说亚健康要注意,不要把小毛病拖成大病,肖佑安坐在她旁边时不时伸手摸她的额头。她们的声音像溪边的泉水,从她的耳畔流过,让她昏昏欲睡。
肖佑深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他没有参与聊天,一直站在那里发呆,偶尔看一眼砂锅的方向。厨房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边。他穿着一件白衬衫,似乎是上个月肖佑安买回来的,薄薄的也不挺括板正,穿在他身上倒是显得松弛不少。
她把视线移开,慢慢闭上了眼睛。大家与其说是来探病的,不如说是换了一个地方聊天。甚至安排了五一的时候要来柳懿家里聚会,柳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更希望大家到时候都忘了。
探病的人坐了快一个小时才陆续起身。肖佑安走之前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说还是有点烫,然后把那盒可疑的草药冲剂塞进她手里。“喝吧,肯定管用。”赵宁把熟食和菜蛋都放进冰箱里,嘱咐她明天热了吃。
柳懿裹着毯子靠在门边送她们。肖佑深最后一个走出来,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粥在灶台上,记得吃。”
“……嗯,谢谢。”
他跟着肖佑安走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她还能听见小鹿和赵宁说话的声音。
柳懿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客厅一下子空了。茶几上堆着水果和退热贴,花瓶里插着小鹿带来的一束鲜花,厨房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打开了砂锅盖子。
是虾仁粥,米粒煮开了花,虾仁切成小丁,混着细姜丝和一点点青菜末。旁边的小碗里还搁着一碟凉拌黄瓜,用保鲜膜封着。她盛了一碗,端着坐到沙发上。粥很烫,她用勺子搅了搅。
手机震动了一下,肖佑安的语音消息发过来了:【柳柳好好养病,清明假期我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姐们儿的婚礼,你要是有事儿可以联系赵宁,或者深深】
柳懿看完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祝她玩儿的开心。又拿起碗喝了几口粥,兴许是吃了些东西的原因,好像比下午有了些精神。她靠在沙发上不想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停暖气之后,这个房子早晚还是很凉,正当她在犹豫是再在沙发上躺一会儿,还是一鼓作气去刷牙睡觉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想不出这个时候会是谁。本来想假装没人在家,手机亮了:
「懿姐开一下门,是我」
肖佑深的消息时隔半个多月,再次顶在了她微信聊天的第一条。
她连忙爬起来去开门,肖佑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不少东西。
“……我落东西了。”
“啊?”柳懿没想到肖佑深一开口会是这句。“落......落什么了?”
“手机。”
“?”柳懿疑惑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沙发上没有。然后突然反应过来:“那你刚才用什么给我发的微信?”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
“我......”
“进来吧。”柳懿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走进来,她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