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但翻译司的空气却沉闷得让人窒息。
林清越刚踏进办公室,就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她没有在意,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却在经过茶水间时,听见了一段让她脚步微顿的对话。
"听说了吗?苏婉说那些资料是林清越故意给错的。"
"啊?不是吧,她怎么能这样?"
"苏婉说林清越嫉妒她年纪轻轻就能负责这么重要的任务,所以在资料里埋了些坑。还好苏婉认真检查发现了,不然谈判那天得出大问题。"
"啧啧,没想到她是这种人……"
林清越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微微收紧。
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苏婉的绿茶手段,比她想象的还要恶劣——不仅抢走了她的任务,还要把锅甩到她头上。
但她没有出声解释。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环境里,解释毫无意义。谣言的传播速度永远比真相快,而她目前的处境,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辩解。
她轻轻推开茶水间的门。
里面两个人瞬间僵住,脸上写满了尴尬。
林清越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平静如水。她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早。"
然后,她转身离开。
那两个同事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她们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继续和其他人议论起来。
上午九点,人民大会堂。
中法经贸谈判的会场布置得庄严肃穆。巨大的横幅悬挂在主席台上方,两国的旗帜并排而立,传递出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林清越作为后勤支援人员,被安排在会场最后排的角落里。她的任务是协助处理文件递送和临时需要的一切支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排就座的苏婉身上。
苏婉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微笑。她的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资料,表情专注而认真。
王德发坐在她旁边,时不时低声叮嘱几句,脸上满是殷勤。
"苏婉同志,今天就看你的了。"王德发压低声音说,"好好表现,给领导长脸。"
"放心吧王科长。"苏婉甜甜一笑,"我昨晚特意把清越姐给的资料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她说这话时,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
林清越注意到,周围几个同事都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她。
她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翻看着手中的工作文件。
九点三十分,会场安静下来。
法方代表团团长保罗·杜朗先生步入会场。这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法国男人,身材高大,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锐利而深邃。
林清越注意到,苏婉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谈判正式开始。
杜朗先生首先做了开场致辞。他的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里昂地区口音——那种独特的卷舌音,即使在法国本土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准确分辨。
"……根据《外商投资法》L.151-3条款的最新修订,我们对特定领域的股权收购实施了更为严格的审查机制……"
林清越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心中默默计算着。
杜朗的语速大约是每分钟150个词,比正常语速稍快。对于交替传译来说,这已经是相当高的难度了。
苏婉的翻译开始了。
她的法语发音很标准,语法也基本正确。但林清越听出了问题——苏婉在处理"股权收购"这个专业术语时,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我们对外商投资实施了更加严格的审查机制……"
苏婉的翻译流畅而平稳,但在关键术语的处理上,她用了更宽泛的"外商投资"而非"股权收购"。
这两个概念的内涵和外延完全不同。
林清越垂下眼帘。这个错误不算致命,但绝对会被懂行的人察觉。
果然,她注意到杜朗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王德发也紧张起来,不停地用眼神示意苏婉。
苏婉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在下一句话的翻译中,她巧妙地将"股权收购"改述为"涉及控制权变更的投资行为",既避开了直接的术语翻译,又完整地传达了原意。
林清越暗暗点头。
这个圆场能力,确实不错。
王德发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林清越知道,这只是开始。
上午的谈判进行到一半,苏婉的状态越来越稳定。王德发在旁边不停地点头赞许,仿佛苏婉的出色表现都是他的功劳。
"小苏的翻译越来越顺了。"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当初让清越做后勤支援果然是对的,她那水平要是上来,出了差错可不好收场。"
林清越听见了这番话,心中毫无波澜。
她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谈判的内容上。
十一点整,谈判进入中场休息。
与会人员纷纷起身活动,林清越也站起来,准备去茶水间取些文件。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林翻译。"
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意外和审视。
林清越抬起头,看见陆宴辞站在不远处。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气质沉稳而锐利,正用一种难以解读的目光看着她。
"陆司长。"林清越微微颔首。
陆宴辞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今天的谈判,你怎么看?"
林清越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陆宴辞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苏婉。苏婉正被一群人簇拥着,神采飞扬地和人交谈。
"苏婉同志的翻译很稳定。"她淡淡地说,"专业能力出色,应变能力也不错。"
陆宴辞的眉头微微一挑:"你觉得没有问题?"
林清越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陆司长是在问我专业上的看法,还是在问我私人情感上的看法?"
陆宴辞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林翻译,"他说,"你很聪明。"
"我只是陈述事实。"林清越的回答和第一天一样滴水不漏。
陆宴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悄悄塞进她手里。
"有空看看。"他说,"或许对你有用。"
说完,他转身离开,重新走进人群。
林清越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