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灵。”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反差——明明长着一张白净软糯的脸,声音却沉稳得不像个待嫁的姑娘。
“哦。”我只回了一个字。
她似乎对我的冷淡有些意外,抬起眼偷偷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那双眼睛长在她的脸上真是绝妙——明明是一副清冷出尘的长相,眼睛却偏偏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像是被冰雪覆盖的河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涌奔腾。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稳健,避开了地上的碎石和凸起的树根。怀里的陈观灵渐渐放松了一些,但搂着我脖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的侧脸上——那种偷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信任这个人,但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谢谢恩人。”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层薄冰在阳光下微微融化。
我没有回应。不是故意冷落她,而是庙玉听见了水声——前面应该有一条溪流。陈观灵的嘴唇干裂成那样,再不喝水怕是要脱水了。
果然,转过一片灌木丛,一条清澈的山溪出现在眼前。溪水不深,底部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在溪边找了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将陈观灵轻轻放下来。
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她坐上去的时候微微松了一口气。我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溪边。
“恩人去哪里?”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打水。”
我摘下腰间的水囊,蹲在溪边灌满。水很凉,清澈见底,能看到几尾小鱼在水草间穿梭。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在水囊里摇了摇——这是自己配的药粉,能补充体力,防止脱水。
转身回去的时候,看见陈观灵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石头上,只是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山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凉意,她身上那件嫁衣确实太单薄了,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得近乎脆弱的轮廓。
她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细细密密的、控制不住的寒战,肩膀微微耸着,牙关咬得很紧。
这种倔强,放在这样一张柔美的脸上,反而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我把水囊递给她。
陈观灵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冰得像是从雪水里捞出来的。她仰头喝了几口,水沿着嘴角溢出一丝,顺着她白皙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去找些草药。”我指了指她的脚踝,“你的伤需要敷药。”
她点了点头,把水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暖炉。
我转身走进林子,凭着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很快就在一处阴湿的树根下找到了需要的草药——活血化瘀的透骨草,消肿止痛的三七叶,还有几味叫不上名字但从小就认得的草药。师父说过,在山野间活下来,靠的不是刀有多快,是看你认不认得清哪片叶子能救命,哪颗果子能要命。
采够了药,我又顺手捡了一些干柴。回到溪边时,陈观灵还在那块石头上坐着,一动没动。她的嫁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丝在风中飞扬,衬着那张苍白清冷的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
她看见我回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神色。我注意到她抱着水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指节依然泛白——她不是不冷,只是没有说。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把草药放在一旁的石头上,然后伸手去够她受伤的那只脚。她的脚踝比刚才又肿了一些,嫁衣的裙摆遮住了大半,我轻轻撩开,露出那只白嫩的脚。
陈观灵的脚很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脚背上细细的青色的血管。脚踝处肿成了一个鼓包,和周围纤细的骨节形成刺目的对比。
我的手掌覆上去,先轻轻按压了一下,判断骨头的状况。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嘴唇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忍一忍。”我说。
我将草药放在掌心搓揉,直到汁液渗出,绿色的草浆染满了手指。
然后我托起她的脚踝,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敷在肿胀处。药汁浸入皮肤的瞬间,她疼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那种颤抖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再到全身,像一片在秋风中被吹落的叶子,簌簌地、无法控制地颤动着。
她咬住了下唇,没有叫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裙摆,指节白得像要折断。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破碎的神情,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泪。
我低着头为她包扎,撕下自己衣袖上的一条黑布,仔细地将草药固定在她的脚踝上。我的动作不算轻柔——江湖中人做事讲究干脆利落,但这种干脆里带着一种精准的分寸感,不会让她多疼一分,也不会少疼半分。
包扎完了,我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折子,将身边那些干柴拢了拢,点了一堆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陈观灵脸上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身体也不自觉地往火堆的方向靠近。
我在火堆对面坐下来,隔着跳动的火焰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给那副清冷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暖色,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为何会逃到此处?”我终于开口问道。
陈观灵沉默了片刻。火焰在她眼底跳动,将她眼中的情绪映得明明灭灭。
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编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借口——江湖上遇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从不多问,但今天不知为何,我问了。
“我是逃婚出来的。”陈观灵说。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种低沉柔和的嗓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没有犹豫,也没有后悔。她的脸还是那张白净软糯的脸,看起来像一只无辜的兔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一个蒙着面的、穿着黑衣的、沉默寡言的人。
“婚期定在三日后,”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父亲收了人家五千两黄金的聘礼,把我当一件货物卖了出去。我不愿意,所以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跑掉的不是一场婚事,而是随手扔掉了一件不合身的外衣。她抱着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指尖嵌进了自己的手臂里。
火堆噼啪作响。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忽然抬眼看向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倔强以外的东西——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试探的好奇。
“恩人,”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立刻回答。火焰在我们之间跳动着,将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陈观灵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眼神干净得像这山间的溪水,没有任何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