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杳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天色灰白,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还没合上的行李箱边。昨晚买的垃圾袋撑在玄关旁,里面已经装了半袋纸盒和湿巾,便利店的收据被压在最上面,露出一角。
她躺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西营盘。
窗外有人说话,粤语很快,隔着玻璃和一层薄雨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楼下有卷闸门被拉起,金属摩擦声尖了一下,很快又被车声盖住。水管在墙里轻轻响,隔壁不知谁开了水龙头,声音顺着旧楼的管道往下走。
程杳闭了闭眼,伸手去摸手机。
七点零八。
她昨晚睡得晚,真正躺下已经快两点。房间里还有没收拾完的箱子,洗手台边挤着护肤品、香水和一卷纸巾,白衬衫挂在门后,被空调吹了一夜。
她坐起来,头发落到肩上,脖颈有点僵。眼睛干得厉害,刚睁开时还有一点酸,她缓了几秒,才掀开被子下床。
手机屏幕亮着,陈嘉宁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天上班?加油。中环会吃人,记得吃早餐。】
程杳盯着那行字,刚醒时那点迟钝散了一些。
她回:
【你对中环意见很大。】
陈嘉宁很快回过来。
【我对全香港上班这件事意见都很大。】
过了两秒,又补:
【尤其下雨天。痴线。】
程杳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床边。
她起身洗漱。
洗手台太窄,杯子一放,旁边的洗面奶就没地方站。她把昨晚买的玻璃杯先洗了一遍,杯壁很薄,握在手里还有点不踏实。镜子边角有一小块水渍,她用纸巾擦掉,才开始护肤。
底妆打得很薄,眉尾收得干净,遮瑕点到眼下时,她看见一点淡青,拿指腹慢慢按开,又补了一层薄粉。口红选了偏玫瑰的颜色,没有昨晚那支亮。耳环换成很小的一对珍珠,刚好藏在发尾旁边。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又把头发重新梳顺,扎了低一点的马尾。
衬衫领口那点褶皱还在。
程杳盯着看了两秒,从箱子里翻出迷你熨斗,插上电。插头刚好用上昨晚买的转换器,松松垮垮地插在墙上,像随时会掉。她弯腰扶了一下,看见自己手背上还有昨天拉箱子留下的红痕,颜色淡了些,却没完全退。
熨斗冒出一点热气。
她把衬衫铺在床沿,一下一下把领口压平。窗外又有车经过,湿地面被轮胎碾过,带起一声很轻的水响。她低头熨完最后一处褶皱,把衬衫穿上,扣子扣到领口下第二颗。
西装外套是深灰色,剪裁利落。她穿好以后,把昨晚压在桌面上的 offer letter、证件、护照复印件和几张打印材料放进文件夹,又把文件夹塞进包里最里面一层。
包链拉上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梁清和发来语音。
程杳点开,母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起了吗?第一天别空腹喝咖啡,楼下要是有热粥,买一点。还有,鞋别穿新鞋,你脚容易磨。”
程杳低头看门口那双裸色高跟鞋。
确实是新的。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换了旁边那双穿过两次的黑色细跟。鞋跟不算低,但鞋底更软。她拎起包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行李箱还开着。
垃圾袋在门边。
昨晚那碗粥的纸盒已经扔掉,房间里还残着一点米香,被早晨潮湿的空气压得很淡。白衬衫的防尘袋搭在椅背上,没来得及收。她走过去,把箱子边缘那件睡衣塞回去,又把桌上的文件夹往里推了半寸,确认不会从桌边滑下来。
程杳关灯,锁门。
走廊里比昨晚亮一些。隔壁门缝底下有光,陈嘉宁大概已经起了,里面传出一点吹风机的声音。程杳走到电梯口时,手机又震。
陈嘉宁:
【你穿高跟鞋?】
程杳低头回:
【你有监控?】
陈嘉宁:
【我听见了。你那个鞋跟声很职场精英,整栋楼都知道你要去杀人。】
程杳看着屏幕,只回了三个字:
【去上班。】
陈嘉宁:
【差不多啦。】
电梯到了。
程杳走进去,按下一楼。
旧电梯往下沉,楼层数字慢慢跳。她低头检查包里的文件,摸到昨晚的那张公寓门禁卡时才想起,今天还没有属于自己的门禁卡。珩睿的 HR 邮件里写得很清楚,新员工先在前台登记,领取临时卡,再由 HR 带上楼办入职手续。
她把手机里的邮件重新点开,看了一眼地址。
中环,康诺特道中。
程杳把屏幕锁掉。
一楼到了。
楼下比昨晚热闹很多。便利店门口有人排队买咖啡,店员把一只又一只纸杯放在取餐台上。粥店已经坐了几桌人,两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门口等肠粉,书包挂在肩上,鞋尖沾了水。街边有个老人拎着菜,慢慢从斑马线那头过来,旁边外卖员低头看手机,雨衣搭在车把上。
雨没有下得很大,只是悬在空气里。
程杳撑开伞,又很快把伞收了。
这种雨撑伞麻烦,不撑也麻烦。她把伞塞进包侧袋,顺着坡往地铁站走。路面还湿,鞋跟踩上去有一点轻微的滑,她走得比平时慢半拍。可身边的人都很快。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边走边打电话,普通话夹着英文,语速很急;一个女生一手拿咖啡,一手拿着粉扑补鼻翼,走到红灯前才停下来。
绿灯亮的一瞬间,人群几乎同时往前挤。
程杳跟着往前走。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点,文件夹的硬边隔着皮革抵住腰侧。昨晚才到这座城市时,她还拖着箱子在这条坡上找楼;隔了一夜,坡还是同一条,路边的水痕也没干,只是身边的人已经换成早高峰里赶路的白领和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