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营盘站口就在前面。
扶梯往下,冷气从地底涌上来。她刷八达通进站,闸机“嘀”一声,身后的人紧接着跟上来,没有谁停顿。站台上已经站满人,显示屏跳着下一班列车时间,去往柴湾方向,两分钟。
程杳站在黄线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八点三十六。
列车进站前的风先卷过来,带着一点金属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往外出,外面的人往里进。程杳被人流带着上车,站到靠近门边的位置。
车厢里很满。
她一手扶着杆,指尖触到金属,冰凉。旁边人的电脑包边角擦过她手臂,很快又挪开。对面有人低头回英文邮件,领口下压着工牌;靠门的年轻男生一边抓扶手,一边看股价,领带还没打好。角落里有人闭着眼,手里捏着一袋没吃完的菠萝包。
车厢广播响起,粤语、普通话、英文依次报站。
下一站,上环。
她把包往身前挪了挪,文件夹被压得更贴身。车在隧道里轻轻晃,站在她前面的女生正在语音,压着声音讲:“我十分钟到,presentation 你先 open,我到再讲。”尾音很快,连换气都省着。
程杳听着,低头点开母亲的聊天框,回了一句:
【穿旧鞋了。早餐等下买。】
梁清和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句:
【别太紧。】
程杳看着那三个字,没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握住扶手。列车在隧道里又晃了一下,身边人肩膀轻轻撞过来,很快说了声不好意思。她点了下头,没出声。
中环站到了。
车门一开,车厢里的人被同一个方向带走。程杳跟着人流下车,沿着指示牌往出口走。通道很长,广告屏一块接一块闪过去,香水、银行、保险、腕表,画面干净得没有灰。扶梯往上,冷气从商场连廊里吹下来,空气里多了咖啡和烘焙面包的味道。
她走到出口时,外面雨停了一点。
中环的早晨和西营盘并不一样。
这里少了楼下粥店和卷闸门的声音,更多的是鞋跟、门禁、咖啡纸杯和电梯提示音。路口人流密得像一块流动的布,西装、套裙、电脑包、伞套、蓝牙耳机,一层一层从她身边擦过去。
程杳沿着康诺特道中往前走。
她原本想买咖啡,走到那家咖啡店门口,队伍已经排到外面。昨晚睡得太少,眼底还干着,她确实需要一点咖啡因。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二。
来得及,但不算宽裕。
她没排,转身进旁边便利店,买了一只热包和一瓶水。店员把包子夹进纸袋里,递给她。她站在店外靠边的位置,低头咬了一口,太烫,舌尖被烫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忍住没吐出来。
手机弹出一封 HR 邮件提醒,内容和昨晚那封差不多,只是又补了一句:抵达大堂后请在前台报到。
她把热包吃了大半,剩下的纸袋丢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才继续往前走。
珩睿资本所在的大楼在街角。
玻璃幕墙被雨水洗得发亮,旋转门一圈一圈转,门口有人撑着伞走进去,也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已经拿着咖啡和文件袋。大堂地面很亮,能映出人的鞋尖。前台后方的电子屏滚动着楼层信息,几个公司名称依次跳过,其中一行是 Hengrui Capital。
程杳在旋转门外停了半秒。
风从身后过来,吹动她西装外套下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黑色鞋面干净,只有鞋边沾了一点湿痕。她把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夹到臂弯里,推门进去。
冷气迎面扑来。
大堂里人很多,却不吵。大家说话声音都压得低,脚步声在光滑地面上散开,很快被空调声吞掉。刷卡进闸的时候,门禁响得很轻,一声接一声,像某种不容商量的节拍。
程杳走到前台。
“你好,我是今天入职珩睿资本的程杳。”
前台抬头,笑容礼貌得刚刚好:“请稍等。证件带了吗?”
“带了。”
她把身份证件和邮件确认页递过去。前台低头核对名字,在系统里敲了几下,又拿起电话拨内线。
“Investment Banking 的新同事到了。程杳小姐。”
程杳站在一旁等。
身边不断有人刷卡进去。每个人动作都很熟:卡在感应区停一瞬,闸门开,人走进去,闸门合上。没有人多看她,最多视线从她手里的文件夹上扫过,就继续往自己的电梯厅走。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张临时压在小桌上的 offer letter。
纸面很薄,黑字很清楚。可真的站到这里,offer 只是让她能走到前台。再往里,还要一张卡,一个楼层,一个座位,一条她自己踩出来的路。
前台把证件还给她。
“程小姐,麻烦在这里签一下。HR 同事马上下来。”
程杳签完名字,把笔放回去。
几分钟后,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 HR 从电梯厅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临时访客卡。
“程杳?”
她抬头。
“我是。”
对方把卡递给她:“欢迎加入珩睿。先跟我上去办门禁和 IT setup,等下会有人带你去投行部。”
程杳接过那张卡。
卡面很轻,边缘有一点凉。她把挂绳套在手指上,没有立刻挂到脖子上。
HR 已经转身往电梯厅走。
程杳把文件夹重新夹好,跟上去。身后旋转门还在转,外面的人流一拨一拨进来,鞋跟声、刷卡声、低声电话混在一起,谁也没有慢下来。
电梯门开了。
她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