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两秒，没有急着点开文件，而是先把列表从头扫了一遍。文件夹里有英文，有中文，有日期，有版本号，也有几项只写了“latest”“updated”“to confirm”。最下面还有一个旧文件夹，名字很直接：Do not use。

何承泽在旁边敲键盘，余光瞥见她的屏幕，椅子往后滑了一点。

“嘉衡？”

“嗯。”

“先别一次全打开。”他说，“会卡，也会疯。”

程杳把手从鼠标上移开一点：“看得出来。”

“先看最近邮件和最新修改时间。”何承泽端起咖啡，看了一眼她屏幕，“这个项目从去年滚到现在，folder 里很多东西是历史遗留。名字写 final 的，一般都不是 final。”

程杳点开排序。

“那 really final 呢？”

何承泽笑了一声：“更不是。”

程杳没忍住，弯了下唇。

邮件还在进，系统通知混着项目邮件一起堆在收件箱里。她把顾闻洲转来的那封邮件拖到一个新建分类里，命名为 Jia Heng，又在桌面建了一个空白 Excel。

第一行，她敲下列名。

Asset Name。

Business Type。

Location。

Revenue。

EBITDA。

Source。

Issue。

敲到最后，她停了停，又往后加了一列。

To Confirm。

空表铺开以后，屏幕终于不再只是乱糟糟的一片文件名。她把窗口分成两边，左边放 folder，右边放空表，再打开第一份 Asset List。

文件载入得很慢。

转圈转了十几秒，Excel 才跳出来。第一张表的底色有些乱，几个 sheet 挤在下面：Summary、Asset Detail、Financials、Old Input、Management Update。程杳先打开 Summary，资产包名称排在左侧，华南仓储资产包、华东物业组合、零售物业、物流园区，中文名旁边又跟着英文括号。

她复制第一列，粘进自己的表。

第一个问题很快出现。

Asset List 里的“华南仓储资产包”，在 deck 里叫“南区物流组合”。

第二个问题也跟着跳出来。

Historical Financials 里收入列从 2019 到 2023，deck 里只放了 2021 到 2023。Management Notes 里提到“拟剥离物业”，Asset List 里没有对应行。

程杳把三处标成黄色。

黄色给缺项，灰色给旧版，红色给冲突。

她从高中用到大学，后来实习也没改过这套颜色。以前标的是错题、case 和老板随口丢下来的要求，现在标的是嘉衡集团几个互相打架的资产名称。

颜色铺上去，屏幕总算有了点秩序。

顾闻洲二十分钟后过来时，程杳的 notes 填到第十七行。黄色已经有六处，红色有两处，灰色一大片压在旧版本旁边。

他站在她桌边，打印稿还拿在手里，笔尖停在纸页边缘。

“几个资产包？”

程杳把鼠标从一格备注里移开，抬头：“现在能和 deck 对上的有五个。Asset List 里有七个，但其中两个名字和 deck 不一致，我还在核是不是同一组。”

顾闻洲低头看屏幕。

“哪两个？”

程杳把表格往下滚了一点，点到黄色标注的两行。

“这个。Asset List 里写华南仓储，deck 里写南区物流组合。还有这个，Management Notes 里提到拟剥离物业，但 asset list 没有单独列出来。我还没找到对应 source。”

顾闻洲手里的纸页边角被笔尖压出一点折痕。

“先别管格式。”他说，“把对不上的地方列清楚。”

“嗯。”

“下午两点前给我一版 working draft。资产包名称、业务类型、所在地、Revenue、EBITDA、source、缺失信息、口径冲突，全部拆出来。”

他说得很快，程杳低头记。

顾闻洲看了一眼她桌上的 notes。

“来源写清楚。不要让我猜。”

“知道。”

“不要自己翻译资产名称。原文是什么，就先放什么。”

“好。”

顾闻洲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

“旧版别删。”

程杳抬眼：“我会另存。”

他没再说什么，拿着电脑往会议室走。

何承泽在旁边等顾闻洲走远，才低声说：“不错。”

程杳看他。

“他刚才没有让你重来。”何承泽说，“已经算不错。”

程杳把新任务记完：“那他让别人重来的时候一般怎么说？”

何承泽想了一下：“他说，‘这个东西你自己看得懂吗？’”

程杳：“……”

何承泽补了一句：“如果他只说‘重做’，说明还留了点情面。”

她低头继续调表格，没接话。

十二点过后，办公室的声音换了一层。

外卖袋陆续摆到桌边，咖啡杯被推到显示器后面。会议室门开开合合，抱电脑进去的、端餐盒出来的，脚步都没慢多少。程杳的屏幕还停在嘉衡的 Asset List 上，光标卡在 Issue 那一列。

过道另一侧的男同事探过来，问何承泽要不要一起订饭。何承泽没抬头，报了个牛肉饭，又转头问她：“你呢？”

程杳盯着屏幕：“我等一下。”

“等一下容易等到晚上。”

“我先把这几行核完。”

何承泽没劝，把外卖页面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你想吃再说，我还没下单。”

“谢谢。”

她说完，继续看 Historical Financials。

水瓶已经空了一半。早上那只热包像被这几个小时迅速消耗干净了，胃里慢慢空下去，起初只是轻，后来有一点往里缩。她打开抽屉，看见黎映真给的那包饼干。手指刚碰到包装，Outlook 跳出一封新邮件。

顾闻洲转发了一个旧版本 deck。

Subject 后面跟了一串 RE: RE: RE: Project Jia Heng｜Asset Portfolio Update。

程杳把抽屉推回去。

旧版本里有另一套名称。

华南仓储资产包在这里又变成 South China Logistics Portfolio。南区物流组合则出现在另一页的业务描述里，备注写着 pending management confirmation。

她把 pending management confirmation 复制进 Issue 列，source 后面标上 deck 页码。

十二点四十七。

她终于拆开饼干，咬了一口。

饼干很干，碎屑掉在键盘旁边。她抽了张纸巾，把碎屑按起来，另一只手还在拖 Excel 的列宽。

许澄意从打印机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她经过程杳工位时，脚步慢了一点。

“嘉衡？”

程杳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