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杳把 call notes 切到右侧，左手按住触控板，右手在 Excel 里敲页码。Word 文档滚到第七页，里面一段会议纪要写得很长，管理层在电话里绕了几轮，最后也没把“华南仓储”和“南区物流”到底算不算同一组说死。

她把那段话重新读了一遍。

Management Call Notes_2026.03.XX, p.7。

Pending confirmation。

Potential consolidation。

三个词敲进去，Issue 那一格被撑得很宽，表格往右推开一截。她把列宽缩回去，备注又挤成两行。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陈嘉宁那条消息暂时退到锁屏背后。

程杳没再碰手机。

Teams 又跳了一下。

顾闻洲：

【source 写全。不要只写 call notes。】

程杳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删掉刚才那格里的 “call notes”，重新补成：

Management Call Notes_2026.03.XX, p.7

她刚按下回车，旁边何承泽端着饭盒站起来，绕过她身后去扔垃圾。回来时，他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你这 Issue 列已经开始变宽了。”

“许澄意说会越写越多。”

“她没骗你。”何承泽把空饭盒袋子压进垃圾桶，纸袋边缘发出一声轻响，“嘉衡这个东西，前面每多一个 issue，后面就少一个人来问你为什么。”

程杳把一行缺 source 的资产标成黄色。

“那现在还不够多。”

“你第一天，已经不少了。”

她指尖停在键盘上，很轻地笑了一下，又继续补下一行。

屏幕上的数字和页码一个接一个排开。她很早就习惯这种节奏，题目拆不开，就先拆条件；材料太乱，就先列目录。高中时她在草稿纸上画过无数个箭头，大学写 case 时也总是先把问题分栏。她不喜欢把一件事全堆在脑子里，乱东西一旦落到纸面，至少能看见它乱在哪里。

嘉衡也是。

只不过现在没有题干，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谁把重点提前划出来。

她把黄色标注往下拖，继续补下一行。

六点二十，窗外的雨停过一阵，又细细地落下来。

天光从玻璃上退下去，康诺特道中的车灯在楼缝间断断续续地滑过。办公室里的白光映在窗面上，程杳抬眼时，先看见自己的屏幕，再看见对面楼层里抱着电脑走过的影子。那道人影很快拐进里面，只剩一扇半开的百叶窗和一张空着的会议桌。

她只看了两秒，重新低头。

顾闻洲从会议室出来时，手里还拿着电脑。他没有叫她过去，直接站到她桌边，弯腰看屏幕。

“发我最新版。”

程杳把文件保存，发到他邮箱。

他在自己电脑上打开，滚了几行。

“你这个 Source File 和 Page 拆开。”

程杳手指停在键盘上：“现在都放在 Source 里。”

“拆开。”顾闻洲说，“别人找原始材料时，不应该在一个单元格里翻半天。”

“好。”

他继续往下看。

“这里 reported 和 adjusted 拆了，备注不够。差异来源是哪份表？”

“Historical Financials 里的 Financials sheet。”

“写 sheet 名。”

“好。”

“这里。”他点了点屏幕，“拟剥离物业不要放在 asset name 下面。单独列 Potential Disposal Assets，暂时挂待确认。”

程杳很快记下来。

顾闻洲讲得不慢，但每一条都落在具体格子上。他不解释多余的话，也不安慰新人。错在哪里，改到哪里。

程杳把 EBITDA 那几行标红，又在旁边新开了一列备注。

他说到下一处，她的光标已经跟过去了。

顾闻洲合上电脑旁边那份打印稿。

“你第一版是整理给自己看。”

程杳抬头。

“下一版整理给别人查。”他说，“source 要让接手的人能一路追回去。”

他走了。

程杳坐了几秒，把新的表头一列一列拆出来。

Source File。

Sheet / Page。

Metric。

Reported / Adjusted。

Issue。

Action Required。

To Confirm。

原来的表一下子变宽了很多，她把屏幕缩小到 85%，字细了一圈。盯久了以后，表格线开始有些发糊，她从包里翻出眼药水，低头滴了一滴。药水刚落下去，凉意顺着眼眶漫开，她闭着眼缓了几秒，再睁开时，屏幕上的字总算清楚了一点。

何承泽在旁边听见动静，侧头看了一眼。

“眼睛开始抗议了？”

“还行。”

“你这个‘还行’听起来不太可信。”

程杳把眼药水放回包里：“比打印机可信。”

何承泽笑出声：“你学得挺快。”

程杳把新表头保存，没再接他的话。

七点多，黎映真从茶水间回来，手里拿着一只便利店饭团和一盒常温豆奶。她走到程杳桌边，把饭团放下。

“别看我。”黎映真说，“买二送一，没人要这个口味。”

程杳低头看了一眼。

吞拿鱼。

“你们办公室都这么爱多买？”

“活久了就知道，吃的不能刚好。”黎映真把豆奶也放下，“刚好就等于没有。”

程杳看着那只饭团：“谢谢。”

“谢可以，别写进邮件。”黎映真端着自己的咖啡往回走，“还有，顾闻洲让你拆 source 了吧？”

“拆了。”

“那你今晚有得拆。”

程杳撕开饭团包装，咬了一口。米饭已经有点凉，海苔在包装里闷久了，不脆。可她咽下去时，感觉胃里总算被填了一点东西。她把包装纸压在键盘旁边，继续核 notes。

饭团吃到一半，许澄意抱着电脑经过，停在她身后。

“还在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