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杳回头：“嗯，拆 source。”

许澄意看了眼她屏幕，眉梢动了一下。

“这版比下午清楚。”

“刚被要求拆。”

“顾闻洲？”

“嗯。”

许澄意把电脑换到另一只手：“他最烦 source 不清楚。你把他下一句要问的东西先写掉，会少被叫几次。”

程杳点头：“比如 sheet、page、metric。”

“还有版本日期。”许澄意说，“嘉衡旧版太多，同一个文件名下面可能有三个日期。你不写日期，他一定会问。”

程杳立刻在 Source File 后面加了一列：Version Date。

许澄意看着她敲完，才继续往会议室走。

“对，就这样。”

她走得很快，细跟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程杳看着新加的那一列，忽然想到复旦图书馆闭馆前的广播。那时候她也常常坐到最后一排，别人陆续收拾书包，她还在把一道没解完的题重新拆开。台灯下的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公式和箭头挤在一起，她总觉得只要再多看一遍，就能从乱里找出一根线。

现在也差不多。

只是草稿纸换成了 Excel。

广播换成了 Outlook 和 Teams 的提醒。

她把饭团剩下的一半吃完，手指擦过纸巾，又回到键盘上。

八点十五，程杳把 v3 发给顾闻洲。

文件名：

Asset List_Working Draft_CY_v3.xlsx

这次顾闻洲没有立刻回。会议室里还在讨论，陆续传出几句压低的英文。何承泽已经把领带随手扔进抽屉，袖口卷着，正对着一页 PPT 改脚注。他看见她发完，问了一句：

“发了？”

“嗯。”

“现在你可以祈祷他不要秒回。”

程杳拿起豆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三十秒后，Teams 跳出来。

顾闻洲：

【看一下第 18-27 行。】

何承泽看着她屏幕上的提醒，短促地“啧”了一声。

程杳把豆奶放下，点开表格。

第 18-27 行是拟剥离物业和两个非核心资产。她刚才把它们挂在 Potential Disposal Assets 下面，但和主资产包仍有交叉。顾闻洲在 Teams 里又发：

【Action Required 写清楚：confirm whether included in transaction perimeter。】

她照着改。

顾闻洲又发：

【reported / adjusted 差异那几行，补 source page。】

程杳切回 Historical Financials，找到对应 sheet，补页码。

何承泽看着她屏幕：“他这算在线批注了。”

“比叫我过去好。”

“你已经开始理解这个行业了。”

程杳把最后一个 page number 敲进去，回：

【Updated. Will send v4 shortly.】

顾闻洲回了一个：

【嗯。】

只有一个字。

何承泽瞟了一眼：“恭喜。”

程杳：“这也算？”

“他没让你重做，就算。”

九点零七，v4 发出去。

程杳这次没有马上把手从鼠标上拿开。她把邮件又打开确认了一遍，附件、版本号、正文说明、source 更新点，都在。她把发送记录点开，看着邮件进入已发送，才关掉窗口。

几分钟后，顾闻洲从会议室出来，站在门口看电脑。

他没有走到她桌边，只在原地打字。

Teams 弹出：

【这版先用。missing info 明早九点前补。】

程杳盯着那行字。

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文件另存了一版 backup，命名里加上时间。做完这些，她才慢慢往后靠了一下。椅背碰到肩胛骨，酸意从后颈往下散。眼眶被屏幕磨得发涩，胃里被饭团和饼干勉强垫住，却还是很空。

何承泽收拾桌上的外卖盒，看她一眼。

“活下来了？”

程杳拿起水瓶，才想起里面已经空了。

“暂时。”

“明早九点前补 missing info。”何承泽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今晚可以走，但明天别想舒服。”

程杳把空水瓶放回桌上：“听出来了。”

黎映真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丢下一句：“欢迎来到珩睿第一天。”

程杳笑了一下，没力气接话。

她把桌面上其他文件一项项关掉，只留下那份 Asset List。黄色、红色、灰色的标注铺在表格里，右侧还有三格空着，source 没补全，To Confirm 也没清掉。

顾闻洲那边没有再弹消息。

程杳看了眼 Teams 右下角安静下来的头像，把文件另存了一份 backup，又按了一次保存。

屏幕回到桌面时，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九点二十三。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陈嘉宁的消息还停在上面，下面多了一条新的：

【喂，真的还活吗？】

程杳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活着。】

想了想，又补：

【刚被放出来。】

消息发出去后，陈嘉宁几乎秒回：

【痴线，中环果然冇人性。】

程杳看着屏幕，低头笑了一下。

电脑旁边那只空水瓶被她碰到，轻轻滚了一小截，停在文件架前面。她把它扶正，开始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