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门口停了半秒。

地面还有水，鞋跟踩上去时带起一点轻响。路边的士一辆接一辆排着，车顶灯在湿地上拖出红绿的影子。白天那些急促的电话声被留在楼上，楼下是车声、雨水、的士开门又关上的声音。

程杳慢慢吸了一口气。

潮湿、汽油、咖啡、雨水，还有一点从便利店门口飘出来的热食味。

她小的时候也见过香港的夜晚。

那时候她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看外面的人。中环的路很亮，车很多，穿西装的人从一栋楼走进另一栋楼，电话贴在耳边，步子快得几乎不肯停。她那时还不懂他们在忙什么，只觉得这座城市连夜里都不肯慢下来。

现在她终于站在这条路上。

电脑包压着肩，脚后跟磨疼，手机里还有没回完的消息，明早九点前要补 missing info。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陈嘉宁的新消息弹出来。

【拍张照，我看看金融女鬼出笼现场。】

程杳盯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还是把手机举起来，随手拍了一张。

照片里有大楼门口的玻璃、雨后的地面、路边排着的士，远处一块便利店招牌亮着，画面有点歪。她发过去。

陈嘉宁秒回。

【哇。】

【好贵的鬼。】

程杳低头打字。

【女鬼还没吃正经晚饭。】

陈嘉宁：

【痴线。】

【回来。】

【楼下便利店见。】

【不许买冰的。】

程杳看着最后一句，停了一下。

这一整天，她第三次被人提醒别碰冰的。

她回：

【你们是不是约好的。】

陈嘉宁：

【谁们？】

【哦？】

【有情况？】

程杳没回，把手机扣回掌心。

她往地铁口走。康诺特道中的晚风从楼缝里穿出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乱。她抬手拨到耳后，脚后跟被鞋边磨了一下，疼得很轻，却一直在。

港铁入口就在前面。

列车进站。

她跟着人流走进去，站到靠门的位置。车厢里比早高峰空些，门边留出一点地方。程杳一手扶住金属杆，电脑包贴着小腿。

车窗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妆还在，口红淡了，眼下的遮瑕撑了一天，已经遮不住淡淡的青。临时卡被她放进包里，肩带边缘在衬衫上压出一条浅痕。

手机又震。

陈嘉宁：

【你别装死。】

【回来审你。】

程杳慢慢打字：

【一个同事提醒我别喝冰的。】

陈嘉宁：

【男的女的？】

程杳：

【男的。】

陈嘉宁：

【哇哦。】

程杳：

【你脑子正常一点。】

陈嘉宁：

【我脑子好得很。】

【等你回来审。】

程杳盯着那个“审”字，唇角终于没忍住往上抬了一下。旁边拎公文包的男人看过来，她把手机往下扣了扣。

车厢广播响起。

下一站，西营盘。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嘉宁：

【便利店等你。】

【我买了热豆浆。】

【别感动，多买的。】

程杳回：

【你们今天都多买。】

陈嘉宁：

【成年人要给自己留后路。】

程杳看着这句，低头笑了。

列车在隧道里往前开，车窗里的影子被灯光断断续续地切开，她把手机收回包里，手指重新扶上金属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