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广播报到西营盘。
车门一开,程杳跟着人流下车。鞋跟踩上月台时,脚后跟那块被磨红的皮肤立刻提醒了她一下。她把电脑包往肩上提,沿着指示牌往出口走。
扶梯往上,出口外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气。街边店铺还开着,便利店的白光铺在门口,粥店收了一半桌子,玻璃门上还有水汽。路边停着两辆外卖车,骑手坐在车上看手机,茶餐厅里传出来几句粤语,尾音拖得快,和中环那种压低了的英文电话不一样。
程杳从闸机出来,手机刚好震了一下。
陈嘉宁:
【你到咗未呀?】
程杳回:
【刚出站。】
那边秒回:
【便利店门口。穿黑色卫衣,手上拿热豆浆,靓女一名,好易认。】
程杳看完,没忍住弯了下唇。
她顺着坡往下走了几步,就看见陈嘉宁站在便利店门口。
陈嘉宁头发用抓夹随便夹着,身上套了件宽大的黑色卫衣,脚上踩着拖鞋,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另一只手握着一杯热豆浆。她看见程杳,先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表情很认真。
“哇。”
程杳停在她面前:“你这个‘哇’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中环好犀利。”陈嘉宁把豆浆递给她,“早上出门还是女明星,现在回来已经是金融鬼片女主角。”
程杳接过豆浆,杯壁是热的,暖意很快贴到掌心。
“你嘴还是这么善良。”
“我已经好收敛啦。”陈嘉宁把她往便利店里面带,“再难听一点我怕你明天不上班。”
“那你应该说。”
“算了,你不上班你 boss 不急,我怕你妈找我。”
程杳笑了一下,跟着她走进便利店。
便利店里空调开得很足,收银台旁边的热柜还亮着,玻璃上蒙着一点水汽。陈嘉宁熟门熟路地拿了一个小盒子,夹了几粒鱼蛋,又回头看她。
“你要辣吗?”
“不要。”
陈嘉宁抬头:“你这种打工第一天回来的人,居然连辣都不要?”
“胃还想活。”
“合理。”陈嘉宁点点头,“那我给你加甜酱。香港宵夜最低限度尊严。”
她把盒子递给程杳:“先吃一粒。”
程杳低头咬了一口。鱼蛋外面裹了甜酱,热气一上来,舌尖先被烫了一下,里面的鱼浆却很弹,带一点胡椒味。她忙了一整天,胃里空得有些木,第二口吃下去,才觉得人从中环那层冷白的灯里慢慢退了出来。
陈嘉宁看她皱眉,立刻笑:“又烫到?你今天是不是跟热食八字不合?”
“早上那个包也烫。”
“你慢点啦,冇人同你抢。”
程杳咽下去,低头又喝了一口豆浆。
陈嘉宁站在旁边拆吸管,瞄她一眼:“所以,那个提醒你别喝冰的男同事,边个啊?”
程杳就知道这句躲不过。
“Buddy。”
“什么 buddy?”陈嘉宁把吸管插进自己的奶茶里,“听起来像游戏陪玩。”
“入职带一下流程的人。”
“哦。”陈嘉宁拉长了音,“长得点啊?”
程杳看她。
陈嘉宁一脸无辜:“我关心你职场环境。”
“正常人。”
“正常人也分顺眼和不顺眼。”
“顺眼。”程杳喝了一口豆浆,“满意了吗?”
陈嘉宁眼睛一亮:“哇哦。”
“你脑子正常一点。”
“我好正常。”陈嘉宁把奶茶往怀里一抱,“你第一天上班就有顺眼男同事提醒你别喝冰,按电视剧逻辑,三集内他就要帮你挡酒了。”
“按现实逻辑,他今天也在加班。”
“那更惨。”陈嘉宁说,“顺眼也救不了。”
程杳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咬鱼蛋。她其实没多少胃口,咬第二口时却比刚才顺了一点,甜酱和胡椒味留在舌尖,豆浆的热意还贴在掌心。
陈嘉宁看见她走路时脚跟轻轻避了一下,低头看她鞋。
“脚磨了?”
“嗯。”
“我就知道。”陈嘉宁把手里的袋子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一小包防磨贴,“买了。不是创口贴啊,专门贴鞋后跟那种。你明早还要穿高跟鞋吧?”
程杳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刚等你的时候。”陈嘉宁把小包塞进她外套口袋,“我做 PR 的,活动现场女明星鞋磨脚、模特鞋码不对、客户突然说要站两个钟,这种东西我包里常备。你们中环杀人,我们活动现场也差不多,区别是你们杀 Excel,我们杀时间表。”
程杳低头看那包防磨贴,没说话。
陈嘉宁拿手肘碰她一下:“感动啊?”
“有一点。”
“可以,但别哭。”陈嘉宁说,“我今天没化妆,处理不了煽情场面。”
程杳把防磨贴放好:“你今天也忙?”
“忙啊。”陈嘉宁翻了个白眼,“下午有个美妆 pop-up,现场花墙颜色错了,品牌方说不够春天,我说香港这个天气哪里有春天。”
她夹起一粒鱼蛋,没立刻吃,又补了一句:“摄影那边还嫌灯不行,说拍出来粉底像灰的。”
程杳看了她一眼。
陈嘉宁把鱼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神往旁边货架上一飘。
程杳问:“摄影那边是谁?”
“一个合作的视觉导演。”陈嘉宁把纸盒往她那边推,“烦死了,嘴很毒,审美倒是可以。”
“男的?”
陈嘉宁把奶茶吸管咬住,没立刻说话。
程杳看着她。
陈嘉宁终于松开吸管:“男的。但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我还没说什么。”
“你眼睛已经说了。”
“哦。”
陈嘉宁瞪她:“程杳,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就学坏了?”
程杳没继续追问。她把豆浆杯盖按紧,低头又喝了一口。陈嘉宁也没再说,转头去收银台拿纸巾。
结账出来,两个人拎着东西往旧楼走。雨停了,路边水痕还在,鞋跟踩上去会轻轻打滑。陈嘉宁走得很慢,拖鞋趿在地上,塑料袋在手里晃。程杳跟在她旁边,电脑包沉沉压在肩上,热豆浆喝到一半,杯壁还暖。
陈嘉宁忽然想起来:“对了,物业群。”
程杳手机震了一下。
【陈嘉宁邀请你加入群聊:西营盘XX大厦住户群】
她点进去,群消息正在跳。
【明早九点半电梯例行检查,麻烦各位提前出门。】
【7楼走廊不要放纸箱,消防通道来的。】
【边个屋企煲紧汤?啲味传到走廊。】
【猫找到了,多谢大家。】
【不是我家煲汤,是隔壁。】
程杳看着屏幕,慢慢抬头:“你们楼比我公司还忙。”
“叔叔阿姨战斗力好强的。”陈嘉宁把手机收起来,“你刚入职珩睿,晚上又入职本楼物业部。”
程杳:“我今天职位还挺多。”
陈嘉宁:“香港欢迎你嘛。”
程杳被这句逗得笑出声。
走到旧楼门口,陈嘉宁拿门禁卡贴上去,玻璃门弹开。她问:“第一天到底怎么样?”
程杳没马上答。
她看着门口那盏有点旧的灯,又看见玻璃门上映出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我以前觉得自己挺能熬的。”
陈嘉宁转头看她。
程杳把吸管咬住,声音有点含糊:“今天发现,中环挺会重新定义能熬。”
陈嘉宁静了半秒。
然后她说:“正常啊。你第一天嘛。”
程杳看她。
“真的。”陈嘉宁按电梯,“第一天被打成这样,第二天还能起床,就算赢。”
“你这个标准也太低了。”
“做人不要一上来就要求太高。”陈嘉宁说,“尤其在香港。这里已经很变态了,你再变态自己,迟早痴线。”
程杳拎着豆浆进电梯:“你这算人生建议?”
“免费版。”陈嘉宁说,“高级版要请我食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