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慢慢往上。
走廊灯亮着,墙边那只纸箱还没被收走。两个人到了楼层,陈嘉宁先把她送到门口。程杳开门时,手机又震。
梁清和的视频电话。
程杳看了一眼屏幕,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
陈嘉宁探头:“妈妈?”
“嗯。”
“接啊。”陈嘉宁把手里的小袋子塞给她,“我先回去。鱼蛋吃完,豆浆喝完,防磨贴明早贴鞋后跟。还有,别跟你妈说你九点多才下班,不然阿姨今晚睡不着。”
程杳:“你觉得她看不出来?”
陈嘉宁想了想:“也是。妈妈这种生物,最恐怖。”
她挥了下手,转身回自己家。钥匙串上的毛绒挂件晃了一下,门很快关上。
程杳推门进屋,把电脑包放到桌脚,才接起视频。
屏幕亮起来。
梁清和那边的灯光很暖。她穿着家居衫,头发松松挽着,桌上放着一只浅色杯子,旁边还有几张摊开的资料和一盆小小的绿植。她看起来也刚忙完,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手边的笔没收。
“回来了?”
“嗯。”程杳把手机支在桌上,“刚到。”
梁清和看着她,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第一天就这么晚?”
“还行。”
梁清和没说话,只看着她。
程杳被她看了几秒,先投降:“九点多走的。”
“吃饭了吗?”
程杳把豆浆拿起来给她看:“吃了点。邻居给我买了热豆浆。”
梁清和的神色松了一点:“邻居?”
“嗯。”程杳把便利店袋子放到桌边,“住斜对面,叫陈嘉宁。昨天晚上刚认识的,挺能说,也挺会照顾人。”
梁清和看着她:“你才去一天,邻居就给你买热豆浆了?”
“她人比较自来熟。”程杳停了一下,又补,“也不烦。”
梁清和笑了笑:“那挺好。一个人在外面,楼里有个能说话的人,总归方便点。”
程杳坐到床边,终于把鞋脱了。脚后跟蹭到床单时,她疼得轻轻吸了一下气。
梁清和立刻问:“脚怎么了?”
“鞋磨的。”
“我早上怎么说的?”
“我穿旧鞋了。”程杳把防磨贴拿出来,“但是旧鞋也不讲道理。”
梁清和看见那包东西:“买防磨贴了?”
“嘉宁买的。”
“这个女孩挺细心。”
“她嘴也很碎。”
梁清和笑了一下:“嘴碎不一定不好。你身边有个人吵一点,我还放心些。”
程杳把防磨贴放到桌上,低头喝豆浆。
梁清和又问:“公司里呢?同事怎么样?”
“还行。”程杳想了想,“有个 buddy,叫何承泽,帮我弄了打印机。还有一个 Associate,黎映真,给了我饼干和饭团。女生里有个许澄意,话不多,但是会提醒我怎么少挨骂。”
“上司呢?”
程杳顿了一下。
“前期应该跟一个 Associate,顾闻洲。”她把豆浆杯放在膝盖上,“人不坏,就是说话挺直接。”
梁清和看她:“直接到什么程度?”
程杳想了想:“他问问题的时候,会让你觉得你最好真的知道答案。”
梁清和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你今天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程杳也笑了一下,“不知道的也都标出来了。”
梁清和点点头:“那就好。第一天不用什么都懂,但不能装懂。”
“我知道。”
“那边办公室,你待着还适应吗?”
程杳低头拨了一下豆浆杯上的吸管。
“很快。”她说,“所有人都很快。”
她说完这句,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白天。电梯门一开,电话声就迎上来;打印机卡着纸,会议室门开了又关;顾闻洲站在她桌边,笔尖点在一格格单元格上。每个声音都不大,合在一起却催着人往前赶。
她慢慢往后靠了一点,肩膀碰到墙,才发觉自己这一整天几乎没怎么真正休息过。
“比我想的累。”她说,“不是做不出来,就是一直有人在后面催。一个东西没做完,新的又来了。脑子还停在上一版,别人已经问下一版为什么没发。”
梁清和没急着说话。
程杳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一点:“我今天有一会儿真的觉得,怎么会这么快。”
梁清和看着她:“那你今晚先别想明天。”
程杳轻轻笑了一下:“明早九点前还有东西要补。”
“那也先洗澡,吃点东西,睡觉。”梁清和说,“程杳,能熬不是目的。”
程杳把杯盖转了半圈,没说话。
她知道母亲不会拦她,也不会急着把她往回劝。梁清和从来不是那样的母亲。她只是很清楚女儿一旦开始较劲,会把自己往前推到什么程度。
屏幕那边,梁清和像是忽然想起:“对了,沈宜君前两天问起你。”
程杳抬头:“沈阿姨?”
“嗯。她儿子也在香港,林昭衡,你还记得吧?”
程杳反应了一下:“港大那个?”
“对。”梁清和说,“真有什么事,找不到我,也可以问问他。不是让你麻烦别人,就是多个认识的人。”
程杳有点无奈:“妈,我第一天刚到。”
“我知道。”梁清和笑了笑,“所以只是先告诉你。”
程杳点头:“知道了。”
她没有说会联系,也没有说不会。林昭衡这个名字短暂地从她脑子里浮了一下,很快又沉回去。今晚发生的事还在脑子里挤着,她一时也分不出空去想别的。
梁清和看了看她:“你赶紧洗澡睡觉。”
“嗯。”
“明早记得贴那个防磨贴。”
“知道。”
“还有早餐。”
程杳叹气:“梁女士,你现在和陈嘉宁很像。”
“那说明她是正常人。”
程杳被噎了一下:“行。”
梁清和笑了笑,声音放轻:“第一天辛苦了。”
程杳低头看着桌上的热豆浆,过了几秒,才说:“还可以。”
梁清和没拆穿她:“睡吧。”
视频挂断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物业群还在跳消息,陈嘉宁又发来一条。
【同阿姨报平安未?】
程杳回:
【报了。】
陈嘉宁:
【good girl】
【明早还要去杀人,早点睡。】
程杳:
【你怎么还不睡?】
陈嘉宁:
【我等一个死人摄影师回图。】
【算了,明天再骂。】
程杳看着那条消息,想起陈嘉宁在便利店里忽然飘开的眼神。她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只回:
【晚安。】
陈嘉宁:
【晚安,金融女鬼。】
程杳把手机扣在床边。
她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空杯扔进垃圾袋,回头看见桌脚的电脑包。黑色包身靠着小桌,拉链没有完全拉严,里面露出一点 charger 的线。
明早还要带它出门。
她拿起那包防磨贴看了一眼,放到明早要穿的鞋旁边。
窗外的街声低了下去。楼下便利店仍然亮着,物业群又弹出一条新消息,问明早电梯检修到底几点开始。
程杳没再看。
她站起来,拿了睡衣,走进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热气一点点漫过狭窄的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