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下时,外面的房间只剩床边那盏小灯。
程杳把头发擦到半干,换了睡衣出来。电脑包靠在桌脚,黑色包身塌着,像也跟她一起加了一天班。她看了一眼,没动它,先把明早要穿的衬衫和西装外套从门后取下来,重新挂好。
手机在床边亮了一下。
物业群还在跳消息。
【明早电梯九点半检修,预计半小时。】
下面很快刷出几条:
【九点半正是出门时间。】
【可不可以十点?】
【师傅约好了,改不了。】
【八点半开始得不得?】
陈嘉宁也在群里冒出来:
【各位叔叔阿姨,九点半前出门最安全。】
程杳看着那行字,打了个哈欠,顺手给她点了个表情。
陈嘉宁私聊很快弹出来。
【睇到未?】
【明早早点落楼。】
程杳回:
【收到,陈楼长。】
陈嘉宁:
【乖。】
【睡了。】
程杳把屏幕按暗,坐在床沿贴防磨贴。
第一片贴歪了,边缘翘起来一点。她盯着看了两秒,还是撕下来重贴。透明胶面黏过一次,边缘没刚才服帖,她用指腹按了好几下,才把鞋后跟那块磨人的边贴牢。
关灯前,她又想起梁清和提到的那个名字。
林昭衡。
隔了几年再听见,倒也不陌生。她记得他以前说话不快,常穿干净的白衬衫,梁清和和沈宜君坐在桌边聊天时,他偶尔会替她看题。不会直接把答案写给她,只在草稿纸上圈出卡住的那一步,再把笔递回来。
后来有一次,她在学校闹得很难看。身边的大人各有各的顾虑,说话绕来绕去,仿佛事情只要不被摊开,就可以算作没有发生。林昭衡是在事后知道的。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劝她懂事,只在她低头翻练习册的时候,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错不在你。”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联系渐渐少了,各自忙各自的人生。这个名字也就停在母亲口中那个让人放心的旧识位置上。
程杳把手机放到枕边,眼皮沉得厉害。
房间里只剩下了空调很轻的风声。
程杳闭上眼,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过第一遍,她就醒了。
窗外天色不算太亮,旧楼对面的窗户开了一扇,里面传出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程杳坐起来,眼睛还有点涩,缓了几秒,才伸手摸手机。
物业群已经三十几条。
陈嘉宁在十分钟前发:
【电梯现在能用,快跑。】
程杳回了一个:
【跑不动。】
陈嘉宁:
【爬也要爬。】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
洗手台仍旧窄得不讲理。她刷牙时差点把洗面奶碰下去,伸手接住,又把昨晚喝空的豆浆杯从桌上拿起来扔进垃圾袋。镜子里的人眼下还泛着淡青,唇色偏淡,洗手台上方的白灯一点情面都没留。
她上妆时比昨天快,遮瑕在指腹下慢慢推开,还是遮不干净,只好作罢。
出门前,她踩进那双黑色细跟鞋。
刚开始还好。
走到楼梯转角,鞋边还是蹭了一下。防磨贴救了半条命,没救全。她停了半秒,扶着墙换了下重心,继续往下走。
电梯正好停在她这层。
门一开,里面站着一个拎菜篮的阿姨。阿姨看见她,先看鞋,再看她手里的电脑包,表情很熟练。
“返工啊?”
程杳点头:“早。”
阿姨叹了口气:“年轻人好辛苦。”
程杳没想到会被陌生阿姨安慰,一时没接上话,只笑了笑。
电梯下到一楼,门口贴着电梯检修的通知,纸角被潮气卷起来。她刷开楼门,外面还是那条坡。早晨的西营盘已经醒了,粥店门口排着两个人,便利店的热柜重新亮起来,街边一辆小货车停在路口,司机弯腰搬一箱饮料。
早餐还是没来得及买。
她在便利店门口犹豫了两秒,最后只拿了一瓶常温水。昨晚吃得晚,早上胃里反而空得发木,什么都不太想碰。
到中环时,雨停了。路面还湿,玻璃幕墙把早晨的光反得发白。她走进珩睿所在的大楼,先去前台换正式卡。
HR 已经把卡准备好了。
“你的正式门禁卡下来了。”对方把一张卡递给她,“临时访客卡给我就行。”
程杳从包里拿出昨天那张临时卡,递过去。
正式卡比临时卡厚一点,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名字、部门和一串工号。
她低头看了一眼卡面。
照片里的人眼下淡青,唇色很淡,工牌照拍得一点不讲情面。
程杳盯了两秒,心想,挺好,这张脸以后每天陪她进闸。
HR 没注意到她的停顿,又提醒:“如果刷不了,先找 IT 或者前台。”
“好,谢谢。”
她把新卡挂上,走到闸机前。
卡面贴上感应区,门禁响了一声。闸门打开得很快,几乎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程杳收回手,进了电梯厅。
投行部已经开始运转。
工位区比昨天早晨安静一些,键盘声零零散散,几张桌上已经摆了咖啡和打印稿。何承泽趴在桌前看邮件,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挂着水珠。她刚放下包,他就转过半张脸。
“早。”
“早。”
“昨晚梦见 Excel 没?”
程杳拉开椅子坐下:“梦见了。”
何承泽来了兴趣:“梦见什么?”
“没保存。”
何承泽把咖啡杯放下,很认真地点了下头:“恭喜,正式入职。”
程杳打开电脑,手指搭上键盘时,唇角还是弯了一点。
屏幕亮起来,Teams 自动弹出。顾闻洲的消息已经在上面。
【missing info?】
时间是八点二十一。
程杳敲字:
【补完两项,还差 management confirmation。九点前发。】
顾闻洲回得很快:
【8:55。】
何承泽探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他连五分钟都不肯给你留。”
“挺精确。”
“这叫压榨得有秩序。”
程杳没再回他,点开昨晚的 v4。文件载入得很慢,表格跳出来时,她第一件事先另存。
Asset List_Working Draft_CY_v5.xlsx
她把昨天剩下的三格 missing info 补进去,其中两项仍旧没有管理层确认,只能在 Action Required 里写清楚要追问的口径。Version Date 那列被她重新核了一遍,Source File、Sheet / Page、Metric 全部拆开。
八点五十三。
她把 v5 发给顾闻洲。
邮件发出去以后,她把已发送记录打开确认了一遍,才关掉窗口。何承泽在旁边看着她动作,笑得有点幸灾乐祸。
“你现在已经有后遗症了。”
程杳拿起水杯:“什么?”
“发出去还要再确认一遍附件。”
“你没有?”
何承泽转回去:“我有。所以说你正式入职了。”
九点过后,顾闻洲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电脑和一叠打印稿。他经过程杳桌边时没有停,只丢下一句:
“九点半小组 catch-up,带电脑。”
“好。”
程杳把卡在脖子上的位置调了一下,正式卡贴到衬衫前,比临时卡更重一点。
九点半,嘉衡小组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开 quick catch-up。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靠窗的两个 Associate 各自开着电脑,一个在回邮件,一个正低头改一页 deck 的页脚。许澄意进来得最晚,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坐下时先把纸页按齐,才打开电脑。
顾闻洲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