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杳把最后一勺粥咽下去，蒸蛋还剩一点，她没再留，几口吃完，把勺子和纸碗一起扣进外卖袋里。

桌面被纸袋上的水汽洇出一小圈，她抽了张纸巾擦掉，又把空盒扔进垃圾袋。

外卖平台弹出一条提醒，问她要不要评价这次订单。

她看了一眼，直接划掉。

电脑上的 v8 还开着。To Confirm 那几行被她排到最上面，黄色标注压在屏幕中央，后面的 Action Required 已经改成顾闻洲要的句式。她把文件重新保存，正要发陆其修，Teams 又跳了一下。

顾闻洲：

【加三列：Owner / Next Step / Timing。】

下一条很快跟着进来。

【傅总看过，说 To Confirm 不能只放问题，要能追。】

程杳盯着那两行消息，重新把光标点回表头。

Owner。

Next Step。

Timing。

三列表头插进去，原本排好的内容被推到右侧，资产名称只剩半截露在屏幕左边。她把冻结窗格重新调了一遍，又把 Included 和 Excluded 暂时折叠，只留下 To Confirm 区域。

何承泽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又加列？”

“嗯。”

“傅总？”

程杳没抬头：“你怎么知道？”

“顾闻洲不会管 timing 管这么细。他只会问你为什么还没 confirm。”

她把第一行的 Owner 填成 Management，Next Step 写到一半，又停住。

何承泽看了眼：“Timing 别空。”

“没说。”

“没说就写 TBD。被问了至少有东西在那儿。”

程杳敲下 TBD：“谢啦。”

何承泽微微挑眉：“哟，开始接受本地救援了。”

“我只是暂时不想死在这一列。”

“很好，求生欲是 IBD 第一生产力。”

顾闻洲很快从小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电脑，停在她桌边。

“改完了吗？”

“还差两行。”

“快点。”他说，“三点半 management call，你旁听，做 notes。”

程杳抬头：“我？”

“这张表你整理的。”顾闻洲看着屏幕，“他们讲到资产范围，你跟得上。”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她新加的三列。

“Timing 不要全写 TBD。能要今天的就写 today。”

程杳把刚敲进去的 TBD 删掉，改成 today EOD。

顾闻洲没再多说，转身往会议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电脑带进去。别只记原话，抓 action。”

“好。”

何承泽等他走远，才把椅子往她这边滑了一点。

“第一次跟 management call？”

“嗯。”

“别试图记完整句。”他说，“他们一句话里可能有三层废话，你抓动词。”

程杳看他：“比如？”

“consider，review，align，revisit。”何承泽掰着手指，“这些词都很危险。听见它们，后面大概率没结论。”

黎映真刚好从茶水间回来，手里拿着一支笔，顺手放到程杳桌上。

“电脑卡的时候用。”

程杳低头看那支笔：“你们这是战前培训？”

“差不多。”黎映真说，“对面如果开始讲‘原则上’，你就知道他们准备绕了。”

何承泽接：“如果他们说‘内部再看一下’，意思是今天别想了。”

黎映真：“如果他们说‘问题不大’，问题一般都挺大。”

程杳把那支笔放到电脑旁边：“行，我尽量活着听完。”

三点二十七，顾闻洲在 Teams 上叫她进 12 号会议室。

程杳拿起电脑、水瓶和那支笔。电脑有点烫，贴在掌心里，边缘硌着指腹。她走到会议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陆其修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打印版 transaction perimeter。顾闻洲在门边，正把电话会议链接接到屏幕上。傅泊因坐在另一侧，深色西装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边只有一份薄薄的材料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正在翻她刚发过去的那版表。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低，打印纸边缘被吹得微微翘起。程杳进去的时候，顾闻洲只抬了一下眼。

“坐那边。”

她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电脑打开，v9 和空白 call notes 并排放在屏幕上。她把水瓶放到右手边，笔搁在键盘上方，刚点开录入框，会议系统里先传出一阵很轻的电流声。

电话那头先是秘书在确认参会人，随后有人说 CFO 还在进会议室，speaker 被挪了一下，桌面摩擦声从音箱里传出来，离得很近。

顾闻洲看了一眼屏幕时间。

陆其修没有催，只把纸页往后翻了一页。

傅泊因的笔尖停在 To Confirm 第一行。

电话那端终于换成一个中年男声，先客套了两句，又说上午收到 revised perimeter，整体方向没有问题，但有几处资产口径还要再确认。

傅泊因没有接客套。

他翻开材料，直接问：“先看华南仓储和南区物流。这两个现在到底是一组，还是两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这个其实历史上有两个口径。内部管理上，我们有时候合并看，但对外披露的话，不一定这样放。”

程杳把手放上键盘。

Historical dual basis. Internal management may consolidate. External disclosure not confirmed.

傅泊因问：“不一定，是还没定，还是两种口径都会保留？”

对面换了个人答：“目前倾向是按最终交易范围来处理。”

傅泊因的笔尖点了一下纸页。

“最终交易范围现在由谁确认？”

“这个我们还要内部再同步一下。”

“今天能给结论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风扫过头顶，纸页轻轻动了一下。

对面终于说：“今天晚一点应该可以。”

“几点？”

电话那头又静了半秒。

“六点前。”

傅泊因看向顾闻洲：“Timing 写 today 6pm。”

顾闻洲低头记。

程杳已经敲完了。

Owner: Management / CFO office

Next Step: confirm whether South China Logistics Portfolio and South Region Logistics Portfolio to be treated as one disclosure package

Timing: today 6pm

顾闻洲侧头看了眼她的屏幕，没说话，只把自己的 notes 往下拉了一行。

电话那头开始讲第二个问题，语速比刚才更慢，说到拟剥离物业时，用了很多“初步”“后续”“原则上考虑”。

黎映真那句免费试听在程杳脑子里闪了一下。

原则上。

她手指没停，把那一段先按原话打下来。

傅泊因等对面说完，才开口：“我不需要可能性描述。”

他的声音不高，电话那端却立刻没了动静。

“现在只确认一件事。这个物业在本轮 transaction perimeter 里，是 included、excluded，还是 to confirm。”

对面的人清了清嗓子：“目前还没有最终决定。”

“那就放 To Confirm。”傅泊因说，“不要挂在主资产包下面。”

程杳把原本那行删掉一半，重新写：

Potential Disposal Assets to be shown separately under To Confirm before management decision. Do not include under main asset package.

她敲到 Do not include 时，傅泊因的视线从纸页上移开，落到她屏幕上。

冷白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侧。她妆面还算干净，眼尾线条收得很利，口红被热粥和半天工作磨淡了些，反倒显出唇形本身的饱满。长发低低束在脑后，耳边碎发被冷气吹动，她没顾得上管，手指仍在键盘上往后补 owner 和 timing。

上午在走廊里，他已经见过她。

年轻，漂亮，站在人群里很难被略过去。上午在走廊里那一眼太短，正式卡在她胸前晃过，名字从灯下掠过去；他只记得她抱着电脑站在会议室门边，肩背没有塌，视线也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