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杳把 v10 发了出去。

邮件正文被她删到只剩两行。第一行写已按 management call 更新 transaction perimeter，第二行写 To Confirm 部分已拆 owner、next step、timing。附件挂在下面，文件名很长，她又点开看了一遍，确认不是旧版，才按下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她没立刻收手，鼠标还停在邮件窗口上方，指尖贴着触控板，微微有点麻。会议室那边的门开了一次，顾闻洲从里面出来，低头看手机，脚步停在她桌边。

“发了？”

“发了。”

“抄送陆总和傅总了吗？”

“抄了。”

“附件？”

程杳把已发送邮件点开给他看。

顾闻洲扫了一眼：“行。”

他说完就走，刚走两步，又回头：“Raymond 那边六点前要给结论，你五点半先 chase 一次。”

“现在要不要先发？”

“先别。”顾闻洲说，“他们刚挂电话，五点半再问。不要让对方觉得我们听不懂时间。”

程杳点头，把这句话记进便签。

5:30 chase Raymond.

何承泽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你现在开始有计时器人生了。”

程杳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缘：“我昨天还以为自己只是入职。”

“昨天的你太天真了。”

黎映真从过道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盖上被她用马克笔画了个很小的哭脸。她看见程杳桌边那张便签，停了一下。

“Raymond？”

“嗯。”程杳说，“六点前给 South China 那个 disclosure basis。”

黎映真看了一眼时间：“恭喜你，正式进入 chase 别人地狱。”

何承泽在旁边接：“第一阶段，礼貌邮件。”

黎映真：“第二阶段，礼貌 Teams。”

何承泽：“第三阶段，礼貌电话。”

黎映真：“第四阶段，把礼貌吃掉。”

程杳把 v10 另存了一份 backup，文件夹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版本。她把窗口关掉，才抬头：“那第五阶段呢？”

黎映真喝了一口咖啡：“第五阶段，找你上级替你礼貌。”

何承泽点头：“这时候你就知道 hierarchy 的好处了。”

程杳把水瓶拿起来，里面只剩一小口。她喝完，瓶子被她捏得轻轻响了一声。

“我先去倒水。”

她站起来时，腿有点僵。下午在会议室里坐了太久，回到工位后又一直没离开过椅子。鞋后跟那片防磨贴已经卷起一点边，走路时蹭着皮肤，疼得不重，但很烦。

pantry 里没人。

洗手池旁边放着一只没洗的马克杯，杯底剩了半圈咖啡渍。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签，有人写“不要偷喝我的 oat milk”，下面被另一个人画了个很丑的笑脸。程杳接了水，低头喝了一口，水冷得很直接，顺着喉咙落下去，她才发现自己下午除了那半碗粥，几乎没再吃过东西。

回到工位时，Raymond 还没有回。

她先把 To Confirm 那几行重新扫了一遍。Owner、Next Step、Timing 都在，Potential Disposal Assets 单独挂着，South China 那项 timing 还是 today 6pm。黄色标注压在屏幕最上面，晃得人眼睛发酸。

五点半还没到。

她点开邮箱，又关掉。点开 Teams，又关掉。

何承泽在旁边看见，忍不住说：“你再刷新，他也不会提前回。”

程杳看着屏幕：“我知道。”

“知道还刷？”

“手比较不听话。”

黎映真在那边笑了一声：“这就是 chase 前焦虑。正常，过两个月你就麻了。”

程杳低头看了眼便签。

还差三分钟。

她没有再等，先把邮件草稿写出来。

Dear Raymond,

Further to today’s call, could you please confirm by 6pm whether South China Logistics Portfolio and South Region Logistics Portfolio should be treated as one disclosure package for the current transaction perimeter?

Thanks,

Yao

她读了一遍，把 “could you please” 留着，没有改得更急。时间一到，她按下发送。

邮件出去后，顾闻洲的 Teams 很快跳了一下。

【Good.】

程杳看清发信人，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顾闻洲。

她把窗口往下拉，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何承泽又探头：“谁夸你了？”

程杳把 Teams 点掉：“你怎么什么都要看？”

“职业病。”

“顾闻洲。”

“哇。”何承泽拖长一点音，“今天太阳从中环升起来了。”

黎映真也凑过来：“顾闻洲说 Good？”

“一个 Good 而已。”

“你不懂。”黎映真把咖啡放回自己桌上，“他平时能回个收到，都算对这个世界还有耐心。”

程杳没再接话，重新盯回 Raymond 的窗口。

Raymond 的 Teams 状态挂着 Busy。消息旁边只有一个灰色对勾。五点四十，没动静。五点五十，还是没动静。

六点前两分钟，Raymond 终于回了。

【Still checking internally. Will revert shortly.】

程杳看着 shortly，安静了两秒。

黎映真从屏幕后探出头：“完了，shortly。”

何承泽跟着看了一眼：“shortly 比 EOD 还危险。”

程杳点开回复框，手指落到键盘上。

【Thanks Raymond. May I know if we can expect confirmation by 6:30pm? We need to update the perimeter for senior review.】

消息刚发出去，顾闻洲的 Teams 紧接着跳出来。

【Call him.】

程杳拿起手机。

Raymond 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有键盘声，还有一句很低的英文，离话筒很近，又很快远了。

“Hello?”

“Hi Raymond, this is Yao from Hengrui. Just following up on the logistics portfolio disclosure basis.”

她切英文时没有停顿，语速比平时快一点，但每个词都咬得清楚。顾闻洲站在小会议室门口看她，她没有转头，只把笔拿起来，停在 owner 那一格旁边。

“Yes, yes, I saw your message. We are still checking.”

“Sure. Since this item affects the transaction perimeter, could you confirm whether both portfolios should remain under To Confirm, or whether your team has a preferred disclosure basis for today’s draft?”

那头顿了一下。

“Maybe keep them under To Confirm first.”

“Understood. May I note Finance as owner, with Raymond Lau responsible for confirmation by 8pm?”

对面没有立刻答。

程杳也没有补话。她等着，笔尖压在便签纸上，留下一点小小的凹痕。

几秒后，Raymond 说：“Okay, put 8pm. But subject to internal alignment.”

“Noted. We will mark as To Confirm, owner Finance - Raymond Lau, timing today 8pm, pending internal alignment.”

“Correct.”

“Thanks Raymond.”

电话挂断。

她先在 Teams 上回顾闻洲。

【Raymond confirmed: keep both items under To Confirm for now; owner Finance - Raymond Lau; timing today 8pm, pending internal alignment.】

顾闻洲回得很快。

【Update.】

程杳切回表格。

第一行 Timing 从 today 6pm 改成 today 8pm，Next Step 后面补上 pending internal alignment。Owner 保持 Raymond Lau。她保存，另存 v11。

Transaction_Perimeter_CY_v11.xlsx

文件名敲完时，外面楼缝里的车灯已经亮起来。玻璃上叠着办公室里的白光，几间会议室还亮着，桌边的人影来来回回。她把 v11 发给顾闻洲、陆其修和傅泊因。发送前又打开附件确认了一遍，关掉，再发送。

这次没人立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