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洲隔了一会儿叫她进小会议室。

陆其修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着打印出来的 v11，笔尖停在第一行 timing 那里。

“Raymond 确认八点？”

程杳点头：“电话里确认的。我 notes 里写了 pending internal alignment。”

“电话有没有录？”

“没有。”

顾闻洲说：“我在旁边听见了。”

陆其修点头：“可以。八点再 chase 一次。没结论就明早 call 前再追。”

程杳低头记。

顾闻洲把材料往前推了一点：“现在把 v11 的 change log 补一下。只写三项：logistics disclosure timing updated to 8pm；Potential Disposal Assets kept under To Confirm；EBITDA source split reported / adjusted。”

“好。”

陆其修看了她一眼：“Change log 以后自己加，不要等人问。”

“明白。”

她抱着电脑出去时，刚好和傅泊因在走廊里擦过。

他应该刚从另一间会议室出来，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没按暗。走廊灯落在他侧脸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很清楚，白衬衫袖口扣得整齐，腕表从袖口下露出一点，又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被遮回去。

程杳往旁边让了半步，电脑贴着腰侧，边缘冷得有点硌人。

他走到她面前时，脚步慢了一点。

先前几次都隔着人和材料，程杳只知道他高；这会儿走廊窄，他一停下来，那点高度才忽然变得具体。她握着电脑，视线从他衬衫第二颗扣子往上移，才对上他的眼睛。

傅泊因没停，视线扫过她手里的电脑。

“Raymond 改八点？”

“是。”程杳说，“电话确认，pending internal alignment。”

傅泊因看了她一秒，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懂这句话后面的麻烦。程杳握着电脑边缘，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他把手机扣回掌心。

“七点四十五先 chase。”

程杳抬眼。

傅泊因已经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人声漏出来一瞬。

门合上前，他又说了一句：“别等 deadline 到了才问。”

程杳站在走廊边，过了两秒，低头在便签旁边补了一行。

7:45 chase.

回到工位时，何承泽看她表情：“又加时间了？”

“七点四十五 chase。”

“谁说的？”

“傅总。”

何承泽点头：“合理。他最讨厌别人把 deadline 当开始时间。”

程杳拉开椅子坐下，把 change log 补上。

“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何承泽把一页 PPT 放大：“因为我们都被教育过。”

黎映真从屏幕后探出头：“被谁？”

“被这个行业。”

黎映真笑了一声：“少装深沉，明明是被顾闻洲。”

七点四十五前，她几乎没离开过座位。Raymond 的 Teams 窗口被她固定在屏幕右侧，v11 开着，change log 开着，旁边还有 call notes。她中途去了一次洗手间，回来时脚后跟被鞋边磨得发疼，防磨贴边缘卷得更厉害。她坐下后，把鞋轻轻往后退了半寸，让脚跟离开那块磨人的地方。

时间一到，她发了 follow-up。

Raymond 这次回得很快。

【Still pending. Likely tomorrow morning.】

程杳闭了下眼。

何承泽看见她表情：“明早？”

“嗯。”

“恭喜，今晚不用等八点。”

“这也能恭喜？”

“坏消息提前到，也算效率。”

程杳把 Raymond 的回复转给顾闻洲。

顾闻洲直接回：

【Update v12. Timing tomorrow 10am. Add note: pending finance internal alignment.】

她切回表格。

Timing 改成 tomorrow 10am。

Action Required 后面补 note。

文件名改成 v12。

保存，发送。

傅泊因的邮件隔了几分钟才进来。

【Good. Keep chasing tomorrow morning.】

程杳看完，把它拖进 Jia Heng 文件夹。

何承泽在旁边问：“谁回了？”

“傅总。”

“骂了吗？”

“没有。”

“那就是好事。”

黎映真从屏幕后探出头：“他说什么？”

程杳拿起水瓶：“Good。”

黎映真笑了一声：“今天可以记进日历。”

程杳低头喝水。水已经不冷，带着一点塑料瓶放久了的味道。电脑屏幕上，v12 的文件名还停在最上方，To Confirm 那三行排在表格最前面，黄色标注很亮。

顾闻洲从小会议室出来，扫了一眼她屏幕。

“明早十点前先 chase Raymond，一小时没回就打电话。”

“好。”

“今晚可以走了。”

程杳抬头：“电脑要带吗？”

顾闻洲看她一眼：“你想带也可以。”

她立刻把电脑合上：“不想。”

顾闻洲难得没接话，拿着材料回了会议室。

何承泽在旁边笑出声。

“恭喜，今晚不用抱电脑坐地铁。”

程杳把电脑放进抽屉，锁上：“我谢谢他。”

“这个语气也很珩睿。”

“别评价我了。”她开始收东西，“我现在只想回家。”

黎映真把自己的包拎起来：“走不走？我也下楼。”

程杳看了一眼时间。

比昨天早。

她把水瓶扔进垃圾桶，桌面终于空出一小块地方。那张写着 7:45 chase 的便签还贴在显示器边缘，字迹被她压得有些深。

她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

走到电梯厅时，她才给陈嘉宁发消息。

【今天八点出狱。】

陈嘉宁秒回：

【哇，进步。】

【要不要热豆浆？】

程杳站在电梯门前，脚后跟又被鞋边磨了一下。她低头打字：

【今天想吃糖水。】

【得。】

【高级版人生建议今晚开讲。】

程杳把手机收回包里，跟着黎映真走进电梯。

办公室后方，会议室的灯还亮着。玻璃后面人影来回，桌上摊着没收的材料和几杯喝到一半的咖啡。

电梯门慢慢合上。

程杳肩膀终于往下松了一点。中环的夜色在镜面里晃了一下，很快被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