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大堂时，程杳才回陈嘉宁的消息。

【刚出楼。】

陈嘉宁那边回得很快。

【糖水铺。】

【靠门第二张台。】

【你再不来我就先替你骂中环。】

程杳站在旋转门旁，外面的湿气隔着玻璃往里渗。康诺特道中的车灯铺在雨后的地面上，红的绿的黄的，拖出一片晃眼的光。的士排在路边，车门开合，司机探出头同门口的人讲粤语，语速快得很。

黎映真往另一边走，临走前回头：“明早 Raymond 要是还装死，别自己扛，先丢给顾闻洲。”

程杳说：“这也算人生建议？”

“算。”黎映真拎着包，笑了一下，“收费版下次讲。”

程杳也笑：“你们中环人真会做生意。”

“免费才可疑。”黎映真摆摆手，踩着高跟鞋往天桥那边去了。

程杳往地铁口走。

晚上的中环比早晨锋利。白天那种被人群推着往前赶的匆忙散了一点，换成另一种更疲惫的快。穿西装的人从楼里出来，电脑包拎在手里，电话还贴在耳边；便利店门口有两个女生在拆饭团，其中一个把高跟鞋后跟踩塌，边吃边骂客户临时改 brief；一辆叮叮车慢慢驶过去，车身广告被霓虹和雨水晃得发花，铃声轻轻响了一下。

她在路口等灯。

对面高楼外墙的屏幕正在换广告，香水、珠宝、腕表、银行标语轮番闪过去。屏幕底下，是湿漉漉的人行道、的士尾气、便利店热柜的味道，还有几个刚加完班的人站在路边翻外卖软件。

香港很会把贵和狼狈放在一起。

绿灯亮了。

程杳跟着人群过马路，鞋后跟被磨破的位置又蹭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索性走慢半拍。

手机又震。

陈嘉宁：

【我点了芝麻糊，杨枝甘露，鸡蛋仔。】

【你不来我全吃。】

程杳回：

【留着。】

陈嘉宁：

【想得美。】

程杳：

【那我到了抢。】

那边发来一串大笑。

进了地铁，车厢里比早高峰空一些。程杳靠在门边，车窗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了两秒，脑子里却忽然闪过走廊里傅泊因低眼看她的那一下。

他太高了。

站近以后，那种高度才有实感。她那时抱着电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听见他说七点四十五先 chase。语气平平的，内容也只是工作，可她偏偏到现在还记得那一下。

烦。

长得好看就算了，工作上也这么难糊弄。

几分钟后，她从西营盘站出来。

这边的夜风比中环潮，楼与楼之间贴得近，灯也低下来。粥店收了半边摊，茶餐厅门口还有人在等位，外卖员靠着车刷手机，便利店的白光亮得像永远不会下班。坡道上留着雨痕，路边小店的招牌被潮气泡得有一点晕。

糖水铺在便利店斜对面。

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手写纸，芝麻糊、核桃露、杨枝甘露、双皮奶，字迹有点歪。里面的灯偏暖，桌子不大，塑料凳被坐得发亮，墙边的菜单照片旧旧的。鸡蛋仔的甜香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芝麻糊和热糖水的味道，一下子把中环那股冷白的气味冲淡了。

陈嘉宁坐在靠门第二张台。

她今晚换了件杏色针织开衫，里面搭着浅色吊带，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起来，脚边放着一只帆布包。她一看见程杳，就把勺子往桌上一放。

“坐。”陈嘉宁把一碗芝麻糊推过去，“先吃两口，再骂公司。”

程杳把包放到旁边椅子上：“你怎么知道我要骂？”

“你这个脸色，不骂容易内伤。”

程杳坐下：“有这么明显？”

“你现在看起来像刚从 Excel 里爬出来。”陈嘉宁把鸡蛋仔袋子打开，“不过比昨天好，昨天像被中环咬了一口，今天至少还能反咬。”

程杳拿起勺子：“谢谢，你的形容每天都很有礼貌。”

“我做 PR 的嘛，讲话很体面。”

程杳看她：“你刚刚说我像从 Excel 里爬出来。”

“那是精准传播。”

芝麻糊很香，入口滑，甜得刚好。程杳吃了两口，终于觉得自己像是真的下班了。

陈嘉宁撑着下巴看她：“好吃吧？”

程杳又舀了一勺：“还行。”

“你这个还行，约等于好吃。”陈嘉宁掰下一块鸡蛋仔递给她，“再试这个，刚出炉。边边脆的。”

程杳接过来咬了一口。

鸡蛋仔边缘脆，中间软，蛋香很足，嚼到后面带一点淡淡的奶味。她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陈嘉宁立刻指她：“你看，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喜欢。”

程杳不想让她太得意：“是因为我饿。”

“行。”陈嘉宁把整袋往她面前推，“饿就多吃点。你今天看起来值得一整袋。”

程杳刚想回嘴，话到嘴边又停了半拍。

这句话轻轻松松的，没有刻意哄她，也没有劝她别太累。陈嘉宁讲完就低头去搅自己的杨枝甘露，芒果和西米在小碗里慢慢转开，勺子碰到瓷边，声音很轻。

程杳垂眼，掰下一小块鸡蛋仔：“你今天突然这么善良，我有点害怕。”

陈嘉宁抬头：“放心，马上就不善良了。”

“你想干嘛？”

“审你。”

程杳：“……”

陈嘉宁眼睛亮起来：“昨天那个顺眼男同事，今天还有后续吗？”

“没有。”程杳喝了口水，“今天主要是傅总比较烦。”

陈嘉宁的勺子停住。

程杳也停了一下。

陈嘉宁慢慢抬头：“傅总？”

程杳低头吃芝麻糊。

“你看。”陈嘉宁笑起来，“我还没问，你自己交代了。”

“我交代什么？”

“交代今天有新人物。”

“上司而已。”

“上司就上司，你刚才为什么说他比较烦？”陈嘉宁往前凑了一点，“他怎么烦你了？”

程杳想了想：“他不烦我。”

“那你烦什么？”

程杳看着碗里那点芝麻糊，勺子慢慢刮过碗边。

“他看材料很快，问问题很准。”她说，“而且很难糊弄。”

陈嘉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完了。”

“什么完了？”

“你这个语气不对。”

“哪里不对？”

“你讲昨天那个 buddy，是顺眼。你讲这个傅总，是厉害。”陈嘉宁用勺子戳了一下芒果，“差很多。”

程杳把鸡蛋仔塞回袋子里：“你很会分析。”

“当然。”陈嘉宁一脸认真，“我靠这个吃饭。”

程杳笑了一下，不接。

陈嘉宁却不放过她：“那靓不靓？”

程杳没说话。

糖水铺门口被人推开，外面的湿风带进来一点，墙上的菜单纸轻轻晃了下。柜台后面老板娘把新一盘鸡蛋仔翻出来，几个学生立刻伸头去看，粤语叽叽喳喳挤在一起，热闹得很。

陈嘉宁伸手指她：“停顿了。”

程杳把碗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好看。”

“哇。”

“但很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