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芝麻糊被她吃完,程杳刚放下勺子,手机亮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又是物业群,拿起来才发现是邮箱提醒。屏幕上方跳出一封新邮件,来自傅泊因。
Subject 还是那串长得要命的 Jia Heng transaction perimeter。
她点开,才发现是傅泊因在她那封 skeleton 邮件下面回了 all。
正文只有一句。
【Tomorrow morning, keep Yao on this.】
抄送顾闻洲和陆其修。
程杳看着那行英文,指尖停在屏幕边缘。
陈嘉宁正好凑过来:“谁啊?”
程杳把手机往回收了一点:“工作邮件。”
“你表情不对。”
“哪儿不对?”
“你刚才像突然被老师点名,又像考了个不错的分。”陈嘉宁眼睛一眯,“傅总?”
程杳没说话。
陈嘉宁立刻懂了:“哇。”
程杳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吃完了吗?”
“别转移话题。”陈嘉宁笑得很坏,“他说什么?”
程杳拿起包:“说我明天继续跟。”
陈嘉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继续跟项目?”
“嗯。”
“哦。”陈嘉宁拖长音,“继续跟。”
程杳站起来,耳尖被糖水铺里的热气熏得有点烫。她把包带往肩上一挂,语气很稳:“你脑子正常一点。”
陈嘉宁拎起剩下那袋鸡蛋仔,笑眯眯跟上来。
“我脑子好得很。”
门被推开,外面的雨丝细细落下来。陈嘉宁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程杳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撑伞。
糖水铺的热气留在身后,西营盘的夜风扑到脸上,潮湿,带着一点甜,一点车尾气,还有附近茶餐厅没散掉的油香。
程杳往前走了两步,脚后跟还是疼。
陈嘉宁在旁边问:“明天还穿这双鞋?”
程杳低头看了一眼:“不穿了。”
“终于学会爱自己。”
“是鞋不配。”
陈嘉宁大笑:“可以,这个状态才像你。”
雨不大,落在头发和外套肩头,很快变成细细一层湿意。两个人沿着坡往回走,陈嘉宁一边走一边骂那个死人摄影师到现在还没回图,说到急处,把手里那袋鸡蛋仔晃得哗啦响。
程杳听着,手指摸到包里的手机。
那封邮件还安静地躺在邮箱里。
她没有再点开。
第二天早上,Raymond 果然没有准时给结论。
程杳到工位时,桌上还留着昨天那张被她揉过又展开的便签,边角压在显示器底座下面。她把电脑打开,先点进嘉衡文件夹,昨晚那版 v12 还停在最上面。
Raymond 的 Teams 状态是灰的。
她盯了两秒,把邮件草稿先写好,没发,转头去看顾闻洲的窗口。
顾闻洲已经发来一条。
【Raymond?】
程杳回:
【还没回。我先发 follow-up,半小时后打。】
顾闻洲没有再问。
何承泽从旁边把咖啡放下,眼神扫过她的屏幕:“他还没醒?”
程杳点开邮件:“可能 Finance 的早晨比香港慢。”
“挺会给自己找罪受。”何承泽坐下,把领带往桌上一扔,“你今天要是能把 Raymond 从地里挖出来,我给你买咖啡。”
程杳敲完最后一句:“不喝冰的。”
何承泽抬眼看她,笑了下:“学得挺快。”
她把邮件发出去。
这天上午的嘉衡没有再像前两天那样把人整片吞进去。Raymond 在十点前终于回了电话,确认两个物流组合暂时按一组披露,Finance 下午补正式邮件。程杳把 owner、timing 和 source 全部更新进表里,又补了 change log,发给顾闻洲。
顾闻洲看完,只回了一个字。
【行。】
何承泽路过她身后,刚好瞥见:“顾闻洲今天很慷慨。”
“一个行也算慷慨?”
“算。”他把几份打印好的材料夹在臂弯里,“一般他不回,说明勉强能用。回行,说明他懒得骂。”
程杳把邮件拖进文件夹:“听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慢慢来。”何承泽说,“你现在还处在能分辨他语气的阶段,等过一阵子,你就只会看他有没有要你重做。”
程杳抬眼看他:“你这算安慰?”
“算行业科普。”
她刚想接话,顾闻洲从会议室门口叫她。
“程杳。”
她立刻起身。
顾闻洲把一份新的资料夹递给她,封面上写着启曜消费跨境并购。
“嘉衡那张表先放一边。启曜下午小组会,你进来听。”
程杳接过资料夹:“我需要准备什么?”
“先看目标公司背景、品牌定位和竞品。下午会里要讨论 management presentation 的故事线。”顾闻洲停了一下,“别只看产品介绍,看它怎么挣钱。”
程杳点头:“好。”
“还有。”顾闻洲看了眼她手里的资料,“傅总会在。”
资料夹边缘贴着她指腹。程杳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它往怀里收了一点。
顾闻洲看她一眼:“有问题?”
“没有。”
“那去看。”
她回到座位,把启曜的 folder 打开。
启曜想买的,是一家欧洲小众美妆品牌。品牌本身有调性,但中国市场没打开;启曜真正能拿出来的筹码,是渠道、供应链,还有它对国内年轻女性消费偏好的理解。
这次不是嘉衡那种资产包、口径、历史报表混成一团的脏活。启曜的材料更漂亮,deck 里全是美妆品牌、欧洲轻奢、小众香氛、护肤线、campaign 截图和渠道数据。图很多,字很少,页面也干净,像是故意让人放松警惕。
程杳没急着被那些好看的图带走。
她先把文件名和版本日期扫了一遍,又把目标公司的近三年收入、毛利率、渠道结构、主要市场和中国现有销售情况拉出来,另开一个空白 notes。
目标品牌在欧洲有名气,但中国市场很弱。官网有中文页面,社媒账号也开了,更新得却像完成任务。小红书上有零星笔记,内容漂亮,互动一般。天猫店铺销量不算难看,但撑不起交易故事。几个竞品已经把功效、成分和科技感讲到快没新意,它如果也往那条路上挤,很容易被淹掉。
程杳看了两轮资料,才在 notes 里敲下一行。
审美资产。
敲完,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又往后补:pricing power?
下午的小组会开在 8 号会议室。
程杳进去时,陆其修已经坐在里面,顾闻洲在调投影,何承泽抱着电脑坐在靠门一侧。傅泊因还没到,桌上给他空着一个位置,旁边放了一份打印好的 deck 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程杳坐到会议桌末尾,打开电脑。
她刚把 notes 调出来,门被推开。
傅泊因进来时,会议室里几个人的动作都停了半拍。原本各自散着的注意力被重新拉齐。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领带颜色很深,外套扣子没扣,坐下时随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一侧。
他没有看程杳。
顾闻洲把 deck 投到屏幕上,直接切到目标品牌介绍页。
“启曜这边现在想把故事往中国扩张和品牌升级上讲。目标公司过去两年欧洲市场增长放缓,但毛利率还可以,主要是渠道没铺开。中国这块现在比较弱,不过管理层觉得启曜能补渠道和供应链。”
陆其修问:“故事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顾闻洲翻到下一页:“现在写得有点像品牌介绍。欧洲小众、美妆轻奢、审美调性,这些都在,但还没落到交易价值。”
傅泊因翻了翻手里的打印版:“第十四页。”
顾闻洲切页。
屏幕上是目标品牌的定位分析,一边是产品图,一边是几条 bullet。关键词写得很满,heritage、clean beauty、premium lifestyle、European craftsmanship。
傅泊因看了几秒:“这页谁写的?”
顾闻洲说:“旧版里带过来的。我们还没动。”
傅泊因把笔放在纸上:“重写。”
顾闻洲点头:“我来改。”
傅泊因没有马上接话,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到会议桌末尾。
“程杳。”
她抬头。
“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几道视线转过来。
程杳把电脑往前推了一点,抬头看向屏幕。
她没有照着页上的 bullet 念。
“这一页想回答的是,目标品牌进中国以后,为什么还有 premium space。”
刚出口时声音偏低,她很快调稳。
“如果只看功能性,它没有明显优势。成分、包装、欧洲小众,这些点现在都不稀缺。真正能拉开空间的,是它在审美和身份感上的表达。”
她切到竞品对比。
“这里放了几个价格带接近的品牌。它们在中国市场讲的东西比较像:功效、安全、成分、科技感。目标品牌原本的优势不在这些地方,所以如果跟着这个逻辑走,会被拉进同一个池子里比较。”
傅泊因翻页的动作停住。
程杳继续说:“但它的欧洲 campaign 有一个特点,视觉和文案都很克制,重点不在产品有多强,而在使用它的人是什么状态。这个东西如果转成中文语境,不适合直接翻译成 lifestyle,太虚。可以讲成一种更私密的审美选择。”
陆其修问:“私密的审美选择,怎么落到交易故事里?”
程杳看向他:“可以落到 China expansion upside。现在它在中国还没有真正讲清楚自己,所以 penetration 低,不一定代表需求弱。换句话说,它的问题不是没有消费者,是还没把正确的消费者找出来。”
会议室静了一瞬。
傅泊因抬眼。
他这次没看材料。
程杳的电脑边缘靠着桌面,屏幕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她说话时没有多余手势,只有讲到 China expansion upside 时,指尖在触控板旁轻轻点了一下。指甲修得干净,淡淡一层裸粉色,在冷光下显出一点很薄的亮。
她停了一拍,接着往下说。
“如果启曜想买它,故事不能只写跨境收购一个欧洲美妆品牌。要写的是,启曜有渠道、供应链和中国消费者理解,而目标公司有一套还没被放大的审美资产。两边拼起来,才有 post-acquisition value creation。”
顾闻洲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陆其修问:“你觉得这一页现在还缺什么?”
程杳答得很快:“缺数据。现在还是 directional。需要补中国市场可比品牌的价格带、渠道增长、内容平台声量,还有目标消费者画像的 support。不然这页会像观点。”
傅泊因把笔放下。
笔身碰到纸面,声音很轻。
“补。”
程杳看过去。
傅泊因的声音压得平,尾音落得很稳:“价格带、渠道、社媒声量,晚上给一版。不要堆数据,拿来支撑这一页的判断。”
程杳点头:“好。”
“另外。”傅泊因把打印版翻回上一页,“这句 emotional premium 太软。”
程杳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
那句话是她上午反复删改后留下的:Potential to capture emotional premium among discerning Chinese beauty consumers.
傅泊因说:“换掉。”
顾闻洲在旁边问:“改成?”
傅泊因没立刻答,目光仍停在那一行。
程杳看着那句话,几秒后开口:“可以改成 pricing power driven by differentiated aesthetic positioning。”
顾闻洲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陆其修看向屏幕:“这句更像交易材料。”
傅泊因看了她一眼。
“用这个。”
程杳把那句话敲进去。
她说完那句,顾闻洲低头又记了一笔,陆其修翻回前一页,傅泊因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立刻往下翻。
程杳没有再补话。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
顾闻洲抱着电脑出去接电话,门没关严,外面投行部的声音漏进来一点,却又很快被走廊的脚步带远。
投影还亮着,屏幕停在启曜那页品牌定位上。浅色底,几组竞品 logo,一行被反复改过的标题,下面压着三条卖点。程杳刚把电脑合上一半,手还停在屏幕边缘,听见傅泊因开口。
“程杳。”
她抬头。
傅泊因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手里的笔还没放下,黑色签字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被他按回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