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中途停了一次。

出去两个，进来一个。位置重新挪动，程杳被旁边人的电脑包轻轻蹭到，往门侧让了半寸。傅泊因原本靠着按钮区，见她挪过来，把打印稿收窄，给她腾出一点空。

动作很轻，像只是顺手。

程杳没有看他，只把笔记本抱得更紧。

大堂到了。

门一开，电梯里的人陆续出去。两个同事边走边讲明早的 call，声音被大堂里的空调声和脚步声盖过去。程杳跟在后面，刚走出两步，傅泊因的声音从身后过来。

“程杳。”

她停住。

大堂的空调比楼上更凉，旋转门外压着雨后的潮气。前台已经换了值班人员，远处闸机一开一合，鞋跟声落在光亮的地面上，清晰得有些冷。

傅泊因走到她旁边，停在闸机内侧，把手里的打印稿翻到第三页。

“明早第一句，别铺。”

程杳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的时候，通常还会留半句。”

她眼皮轻轻一跳。

程杳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一点，又塞回去：“傅总今晚真的很不想让我下班。”

傅泊因看着她。

“我已经让你走了。”

“谢谢。”她语气很平，“挺慷慨。”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

可傅泊因没恼。他合上打印稿，纸边在掌心轻轻一响。

“你的判断比开场快。”他说，“让开场跟上。”

程杳那点刺被卡在喉咙里。

她垂眼看了眼笔记本封皮，隔了两秒才说：“明白。”

傅泊因没有立刻走。

他的目光在她鞋后停了很短一下。程杳起初没反应过来，低头才看见右脚后跟磨出一小片红，防磨贴卷起半边，蹭在鞋口，刚才被她压下去的疼这会儿又翻了上来。

她把脚往后收了半寸。

不远处，清洁车刚从左侧通道推过去，地面拖出一层亮水，旁边立着黄色告示牌。

傅泊因刷卡出了闸机，经过她身侧时丢下一句：“走右边。”

程杳抬眼：“为什么？”

“左边刚拖过。”他说，“你这只脚再滑一下，明早可以坐着讲。”

程杳原本想回他一句，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没什么立场逞强。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后跟，防磨贴那点翘边贴得很狼狈。

傅泊因已经往旋转门走去。

大堂外停着几辆车，司机撑伞站在路边。旋转门转开时，潮湿的夜风卷进来一点，他从那阵风里出去，没再回头。

程杳站了几秒。

左侧地面亮得反光，右边绕一点，却避开了那片湿痕。她把笔记本往包里压了压，刷卡出去。

最后还是走了右边。

门外另一层湿气扑上来。中环的夜风带着潮意和车尾气，便利店的灯隔着一条路亮着，玻璃门开合时，热食的味道飘出来一点。

程杳站在大楼外侧，打开笔记本，把夹着的那页抽出来。傅泊因画过线的地方就在标题旁边，她盯了几秒，拿出笔，在第一页开头那两句旁边画了一道斜线。

然后写下四个字。

第一句短。

写完，她把笔帽扣回去。

她把那页重新夹回笔记本，抬脚往地铁口走。鞋跟踩过湿地面，声音很轻，没多久就被路边车流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