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舫像是孩子般懵懂地看着,承受着污染以及药引发作的巨大痛苦,却深刻的相信那个人并没有在害自己。
他说这叫信任,是一种人类最难能可贵的东西,可那是什么呢?
因为那个陌生人天天给自己撑伞,怕自己淋湿,他也想学着撑伞,可是这么难的东西做不来,就偷溜走去收集破布和塑料袋,每天把破布铺在他会回来的路上,做成雨棚,这样他回来的时候就不会淋湿了。
他会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躲起来,静静的等着对方来找自己,然后温驯的凑上去,也会在疼痛的时候紧咬牙关在对方伸出手来,想要缓解自己痛苦的时候,还害怕会让对方疼。
“谢谢你。”
“老师。”
荀舫字字句句仔仔细细的说道。
“你的小调很好听。”
“那一定是很美的故乡吧。”
谢熄寂忽然想起来了,那段记忆,自己觉得淡然的,早就忘记的东西。
却被人家深深的记得,这可真是让人特别愧疚呢。
记忆里,荀舫蜷缩着颤抖,他知道不能说话安慰,语言早就成了风中飘着的碎片,紧张的时候,他想起记忆里唯一的温馨片段。只能哼唱一段无意义的频率——那是X故乡的“摇篮曲”,他本来早忘了。
也想起了记忆中的另外一个人,只不过。
只不过。
已经遗忘了啊,无论是声音样貌还是说话时的小语调。
只记得,在泼洒的红酒杯中,倒映着的另外一个人,苍白而无血色的脸。
在黑暗中隐藏生气的怪物们。
活的像是人间的看客,将生命视为低贱的东西,以践踏来取乐,以摧毁而感到欢愉。
那个被杀死的怪物是谁呢?
薄暮的光,一点一点的亮起。但仅仅是那么一瞬间,然后就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死寂之地仿佛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原始社会的人们依靠太阳来调整自己的作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随着人们智力和生产力的发展,他们创造出了钟表,有了时间概念,在钟表的指引之下,无论是昼夜都那么清楚,被12块区域分隔开来。
而在现今的社会,人们再也看不到日出日落,只能凭借着虚假的日光来铭记人生的意义。有些人一辈子都看不到太阳,唯有人们一遍又一遍的铭刻,才能将其再一次抓在手中。
可这一闪而逝的光,哪怕只是隔着浓厚的海浪,也像是灯塔的光,穿透了黑暗,照在了这里,引领着归航。
在那一抹一闪而逝的光照亮的时候,永远生活在冬天的人们,好像短暂的迎来了废墟世界的春天,那令人艳羡的春天。传闻中不会死去,却从未到来过的春天。
尤安正一遍遍试图用踩踏创造出新的轨道,却在那一瞬间跌倒在泥泞当中,看着那一闪而逝的光脑中闪过了一些奇怪的念头。
多么像是多么像是火车的车灯穿透黑夜,悠长的汽笛声,突兀地在脑海中。
狠狠的砸下了那一击重锤。
废墟的深处,荀舫突然清醒了几分钟。他盯着X,眼神像迷路的孩童,然后含糊地问:“你……疼不疼?”
X愣住了。这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在意识碎片的缝隙里,居然在关心他疼不疼。
那一刻,X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人类的不甘”——不是对力量的渴望,而是在自身破碎时,仍想保护他人的那种徒劳的温柔。
于是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化的指尖,文明的力量与污染相碰撞的时候啊,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轻轻说:“不疼。但你以后别再问了。”
因为再问下去,他这个自诩超越人类的意识体,可能就要学会“哭泣”这种无用的人类行为了。
而仿若是在另外一个世界。
尤安哭了。
当先驱者抵达真正的黎明,以一切作为代价交换。
失去了一切,得到了一切。铭记了一切,仅此而已。
一切美好,当随风散去。
在黑暗消失之前,在黎明出现之前。
夜莺在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