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儿,”他忽然说,“你说,异人什么时候才能接回来?”
芈歆的手顿了顿。
“排了几次使臣,赵国就是不放质子。”她说,“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嬴柱叹了口气:“我知道。可父王那边一直在催,说秦国要有储君,要有未来。溪儿是长子,按理该是他。可我……总担心他母亲的事,他现在又在魏夫人那里养着,不知会在他心里留下什么。”
芈歆沉默了。
她何尝不担心?那孩子眼里的恨意,她看得清清楚楚。可那恨意里,也有恐惧,有孤独,有不知所措。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被人当作棋子,种下仇恨的种子,日复一日地浇灌,等他长大了,那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是一棵树,还是一把刀?
“殿下,”她轻声说,“溪儿还小。给他时间,让他慢慢明白。等他想清楚了,知道自己该信谁,该靠谁,就好了。”
嬴柱握紧她的手,指节微微用力,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抽离:“歆儿,谢谢你。”
“谢什么?”芈歆的声音很轻,像檐角将落未落的雪。
“谢谢你……愿意接纳溪儿。”嬴柱喉头微哽,顿了顿才续道,“你是他的嫡母,可他那般对你,你也不曾动怒,反替他说好话。我……我替溪儿谢谢你。”
芈歆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些,额角抵着他的肩窝,像一只倦极的鸟,终于寻到了可以栖息的枝头。
魏姬死前,把溪儿托付给她。她不能让那孩子,一辈子活在恨里。不能让那颗被种下的种子,真的长成一把刀。
夜深了,嬴柱沉沉睡去。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却依然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芈歆却睡不着,她轻轻起身,披衣走到外间。
案上摊着她白日未写完的那卷帛书。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空白处写道: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仲春,嬴溪来,言语无状。其母亡故未久,心绪难平,可谅。然其背后有人唆使,不可不防。魏夫人视溪为棋子,范雎视溪为奇货,此二人,终成后患。今溪年幼,尚可教化。待其年长,若仍被人驱使,则不可再留。”
写罢,她搁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那株兰花在月光下静静立着,满树的白花泛着幽幽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她。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风吹过时,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夜色中起舞。
她忽然想起宣太后临终前几天说的话。那日太后躺在榻上,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依然亮着,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她拉着芈歆的手,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歆儿,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刀剑,是时间。时间会让敌人露出破绽,会让盟友发生变化,会让不 可能变成可能。可时间也会让你老,让你的手软,让你的心硬,让你变成你自己最不想变成的人。”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夜色中。
时间。
她还有时间。
魏姬的死,她会查清楚。溪儿的心结,她会慢慢解开。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她会一个一个找出来。范雎也好,魏夫人也好,赢辉也好——那些人以为她只是一个无子的楚女,以为她翻不起什么浪,以为她只能在这深宫里慢慢老死。
不急。
她等得起。
肩胛处的胎记微微发烫。那只凤凰,也在等。
翌日清晨,程邈来请平安脉。
他的手指搭在芈歆腕上,闭目凝神。殿内很安静,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时光在流逝。程邈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按在腕上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良久,他睁开眼,神色有些凝重:“夫人的脉象比上月沉了一些,涩滞之象也更明显。夫人这些日子,可是常觉疲惫,夜间多梦?”
芈歆收回手:“太医诊得准。”
程邈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夫人,您的身子底子本是好的,但这几年忧思过重,已经伤了根本。下官斗胆劝一句,夫人该歇歇了。太子妃之位虽重,可若没有身子,什么都白搭。”
芈歆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春阳,有温度,却没有热度。
“程太医,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我想歇就能歇的。我若不急,别人就会急;我若不求,别人就会求。等我歇够了,这宫里还有我的位置吗?”
程邈低下头,不敢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在这深宫里,不进则退,不争则死。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你只管开方子,”芈歆站起身,走到窗前,“歇不得。”
程邈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他开好方子,躬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芈歆说了一句:
“程太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程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深深一揖,推门离去。
午后,阿箩来报:“夫人,夏姬求见。”
芈歆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抬起头:“夏姬?她来做什么?”
“说是……给夫人请安。”
芈歆沉吟片刻:“请她进来。”
夏姬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深衣,乌发只绾了个简简单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通身上下再无一件首饰,朴素得不似这宫中人。
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礼:“妾身给夫人请安。”
“夏姐姐请坐。”芈歆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异人近日可有信来?”
夏姬在客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拘谨。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回夫人,前日刚收到一封信。异人说他在邯郸一切都好,让夫人不必挂念。他还说,他日日读书不辍,不敢辜负夫人的期望。”
“他懂事。”芈歆点点头。
夏姬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忍住了。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夫人……妾身不知该如何谢您。妾身能与异人通信,全凭夫人从中协调,妾身才有了盼头。妾身……妾身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夫人的恩情。”
芈歆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在宫里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默默无闻,被人遗忘。她的儿子被送去赵国为质六年,她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夏姐姐,”芈歆轻声说,“你不必谢我。异人是个好孩子。他在赵国受了六年的苦,吃尽了苦头,却从未怨天尤人。我也在想办法将他接回来。
她顿了顿,又道:“你放心,异人在邯郸,我会让人照看着。等他回来,你们母子就能团聚了。”
夏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她站起身,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夫人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芈歆扶起她:“别跪了。你是异人的母亲,我也是异人的母亲,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夏姬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感激都太轻、太薄,配不上这份恩情。
“回去吧,”芈歆拍拍她的手,“好好养着。异人回来那天,你要让他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母亲。”
夏姬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芈歆还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批阅奏章。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像一尊雕像,沉静而坚定。
夏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芈歆放下笔,望着那扇关闭的门。
异人。那个在邯郸马厩里长大的少年,那个在绝境中从未放弃的孩子。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她知道,她必须为 他铺好路。不是因为她需要他,而是因为——他是对的。他是秦国的未来。
她提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一封信:
“异人吾儿:见字如面。咸阳一切安好,勿念。你在邯郸,当以保全自身为重。读书习字不可荒废,结交宾客不可懈怠。待时机成熟,母必迎你归秦。你母亲夏姬,身体康健,日日盼你归来。勿忘初心,勿负己身。母华阳手书。”
写罢,她将竹简卷起,用青绳系好,递给阿箩:“送去程邈那里,让他派人送往邯郸。”
阿箩接过,躬身退下。
芈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没有奏章,没有算计,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兰花的香气。
窗外,兰花瓣还在飘落,一片,又一片,像时光的碎片。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那株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满树的白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团白色的云,停在枝头不肯离去。
她忽然想起宣太后说过的话:“楚地多兰,花开时如云似雪,能解乡愁。”
如今,太后不在了。可兰还在。楚人的根,还在。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肩胛的方向——那里,凤凰胎记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祖母,”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孙女不会让您失望的。”
窗外,风吹过,兰花纷纷扬扬,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可那雪是暖的,是有香气的,是带着楚地水土的、活着的雪。
肩胛处的胎记又烫了一下。这一次,是温热的,像有人在轻轻抚摸。
那只凤凰,也在看着这些花。看着那些从楚地移来的根,在秦地的土里,开出自己的花。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公元前255年)仲春
地:咸阳宫昭阳殿
人:芈歆(华阳夫人,22岁)、嬴溪(庶长子)、嬴柱(太子)、魏姬(已故)、魏夫人、程邈、夏姬、阿箩
史:秦昭襄王五十二年,昭襄王在位已五十二年,年近七旬;范雎仍为相,魏系势力尚存;太子嬴柱年长体弱,嫡子之争暗流涌动。异人(子楚)此时仍在邯郸为质,处境艰难。华阳夫人被尊为太子妃已有一年,在朝中楚系势微的情况下,她开始为未来布局。
物:兰(宣太后手植,楚地移栽,象征故国之思与血脉传承)、玉剑(昭襄王赐予嬴溪,象征嫡子尊位)、私记(芈歆的执政笔记,记录宫中大小事)
典:“牝鸡司晨”——《尚书·牧誓》,比喻妇人专权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史记·滑稽列传》,楚庄王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