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胤,紫宸殿。
天光惨白,薄云掩日。
宫道两侧列立金甲禁军,铁甲映着冷光,长戈垂落,肃静无声。朱红宫墙高耸绵延,隔绝市井烟火,殿宇飞檐层层叠叠,琉璃瓦面泛着一片死寂冷金。
今日朝堂,特开会审。
北疆一案,叛臣定罪、军功核查、军费清算、牵连官员,尽数要在这紫宸殿内,当着帝王与满朝文武,一一决断。
辰时未至,百官已悉数入殿。
蟒袍玉带,品级分列,文臣居左,武将居右。殿内檀香沉郁,烟气缓缓升腾,盘旋于梁柱之间,压得人呼吸滞涩。白玉金砖光洁冰冷,倒映满朝衣袂人影,暗藏无数打量、算计、观望。
殿上寂静,唯有靴底踏过砖石的轻响。
长孙鉴一身银白战甲,未卸戎装。
甲胄纹路冷硬,肩刃锋芒凛冽,腰间悬佩剑,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寒峰孤岩。他立于武将一列最前,脊背笔直,面无表情,周身裹挟着北疆沙场带回来的凛冽煞气。
这般杀气,在温文奢靡的朝堂之中,格格不入,慑人心魄。
文官队列偏中,柳煜随柳丞相身后入殿。
她并未着官衣,一身月白襦裙,裙摆素雅无纹,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素净得近乎淡漠。身为无品阶的世家女子,本无资格站于紫宸殿,只因亲身勘破萧凛谋逆证据、全程随军查案,才得圣上特许,旁听会审、据实证词。
殿内无数视线,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有轻贱,有鄙夷,有揣测,有玩味。
近日市井流言沸反盈天,污言碎语从未停歇。百官之中,不少人早已先入为主,认定这名柳氏嫡女逾矩越界、狂妄妄为。
流言杀人,笔墨构陷,在这殿中,早已成心照不宣的默认。
高位之上,明黄色龙椅端坐帝王。
帘珠垂落,半遮圣颜,只隐约看得见一抹冷峻下颌。殿上无多余声响,帝王沉默无言,安静俯瞰下方文武,眼底藏着权衡与淡漠。
皇权居高,冷眼观棋。
任由臣子结党、门阀相争、文武互防,他只做执棋之人。
片刻,内侍尖细唱喏,划破殿内死寂。
“会审始——”
话音落下,紫宸殿气氛骤然收紧。
最先出列发难者,乃是外戚之首,永宁侯。
绯色侯袍,腰束玉带,面色圆滑阴柔,他手持一叠奏折,缓步踏出队列,躬身叩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臣,弹劾北疆主将长孙鉴!”
一语落地,满殿寂然。
风声似凝,檀香滞流。
永宁侯抬眸,目光坦荡锐利,字字掷地有声,刻意放大声调。
“其一,擅调边军,未得圣谕围剿藩镇,目无君上,越权专断;其二,杀伐无度,平叛之时屠戮降卒万人,血气过重,有伤天和;其三,耗空北疆军费,粮草兵器奢靡浪费,加重国库负担。此三罪,罪证昭然,还请圣上明察!”
弹劾之言,字字狠毒。
条条罪名,皆戳帝王大忌。
越权、嗜杀、耗财,每一项,都足以削去兵权、贬黜将帅。
话音刚落,外戚一脉官员接连出列,躬身附议。
“永宁侯所言极是!”
“长孙将军行事莽撞,杀伐过重,不宜久握重兵!”
“北地驻军冗余,军费空耗,恳请圣上裁兵分权!”
七八名官员接连发声,语气恳切,言辞规整,看似为国考量,实则结党施压,意图逼迫圣上下令拆分兵权,打压长孙将门。
武将一列,人人面色紧绷,却无人敢贸然出声辩驳。
长孙家世遭朝堂排挤多年,军中武将势弱,文官外戚势力盘根错节,此刻众人联名发难,纵使有心维护,亦是无力回天。
紧接着,一名中年言官持笏出列,目光转向文官队列里的柳煜,语气刻薄,刻意苛责。
“臣亦有本启奏。柳氏嫡女柳煜,身为闺阁女子,随军北上,妄参军务,干预查案,行事逾矩,败坏礼教!近日民间流言四起,言其媚惑将帅、专断行事,此等女子,不宜立身朝堂视线之内,恳请圣上勒令其退回私宅,闭门思过!”
直白攻讦,当众羞辱。
殿内瞬间响起细碎的倒吸之声。
礼教束缚,世俗偏见,此刻尽数化作刀刃,刺向那名素衣静立的女子。
满朝目光,一瞬锁死柳煜。
恶意、轻蔑、看热闹的漠然,层层叠叠,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青白玉砖冰冷刺骨,殿上风过,吹动她单薄裙摆。
柳煜立于原地,脊背挺直,眉眼清冷,不曾低头,不曾闪躲。
面上无半分恼色,亦无窘迫羞赧。
旁人以礼教压她,以流言污她,以性别攻她,卑劣肤浅,一目了然。
柳丞相眉心微蹙,欲要出列替女辩驳,却被柳煜轻轻侧头,一眼制止。
她眸光平静,极轻摇头。
无需父亲出面。
他人泼来的脏水,她亲自接下,亲自泼还。
众人发难完毕,殿内再度安静,无数人静待长孙、柳氏二人窘迫失语,静待圣上降罪、顺势削权。
高位之上,帝王隔着垂帘,淡淡开口,语气平缓无波。
“长孙鉴,柳煜。尔二人,可有辩驳?”
声线低沉,不辨喜怒。
长孙鉴缓缓出列,银甲踏过冰凉地砖,声响沉稳。
他躬身拱手,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乞饶卑微,嗓音冷冽清朗,响彻大殿。
“臣,无可辩驳军功。唯逐条澄清罪名。”
他抬眸,直视前方垂帘,不避帝王视线,坦然凛然。
“擅调边军?彼时萧凛私通蛮族,谷道暗藏伏兵,三日之内便要攻破关隘。军情如火,若死板等候京都圣谕,北疆三城百姓、数万边军,尽数埋骨。臣以守土为先,以人命为重,兵贵神速,非为越权,是为护国。”
“屠戮降卒?那日投降叛军仅一千二百余人,且皆是萧凛死忠,暗藏兵器,预谋夜袭。臣当场查获兵刃名册,为保边关安稳,不得已处置,并非滥杀无辜。人数在册,军医、粮官、哨兵皆可作证。”
“耗费军费?北疆三年冻灾、蛮族连年侵扰,城防破损、流民无数。粮草多用于安置难民、修补城关、抚恤阵亡将士,每一笔银两皆有明细账册,无一分私吞,无一处奢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