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京华暑气渐盛。
朱墙高院锁着闷热气流,长街杨柳浓荫蔽日,市井依旧车马喧阗、酒肆笙歌,一派太平盛景的假象。
可深宫朝堂之内,早已腐坏生蛀,暗流烂到根基。
帝王年近而立,登基数载,早年尚有励精图治之心,如今却深陷制衡权术,疑心日重。整日提防将门坐大、世家结党、外戚干政,却从不体恤民生疾苦,不整饬朝堂吏治。
朝堂之上,更是四分五裂。
外戚盘踞后宫与中枢,依仗贵妃恩宠,安插亲信,把持财赋盐铁;老牌门阀世家固守门第,联姻互保,垄断高官仕途;文官派系各立门户,党同伐异,遇事推诿,遇事避责;余下零星忠直之臣,孤掌难鸣,直言进谏者要么被贬外放,要么被罗织罪名闲置朝堂。
忠良失语,奸佞当道。
整个大胤旧朝,早已只剩一副繁华空壳。
……
柳府,青芜院书房。
柳煜奉旨闭门静养已逾月余,足不出宅,不赴雅集,不接外客,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院墙之外。
可她从未真正脱离棋局。
案上堆叠着京中官场钞报、地方民情密笺,还有柳丞相暗中递来的朝堂动向、派系人脉图谱。她日日静坐灯下,梳理朝局脉络,辨析各派势力强弱,默记官员心性、门阀短板。
看似闲居避世,实则以一己之心,替柳氏守住文官清流的根基,默默为来日变局留存底气。
青禾端着一盏凉茶入内,神色带着几分忧色,低声道:“小姐,近来地方急报不断,江南水患,西北旱荒,流民成群四处逃散。朝堂上下竟无人上心赈灾,反倒忙着争夺赈灾粮款的经手权,都想从中克扣渔利。”
柳煜指尖落在纸面,眸光微凉。
“早已料到。”
她语声清淡,却藏着一丝看透虚妄的寒凉。
“帝王只懂制衡,不懂安民;权贵只谋私利,不顾苍生。水患旱荒本已是天灾,如今再加人祸,流民无食、州县无援,日积月累,必生民变。”
乱世之兆,从来不是一朝一夕而成。
是朝□□朽、权贵贪婪、民生凋敝,一层层积压,最后崩裂山河。
“还有一事。”青禾压低声音,“永宁侯近日暗中联络好几处地方藩镇,私递密信,馈赠重金,似在拉拢地方兵权,暗自培植外围势力。”
柳煜长睫微敛。
外戚不满足只困于京中朝堂,已然开始伸手地方藩镇,想要文武皆握,势力再扩一层。
他们以为这般布局,便能永久把持朝局、碾压异己。
却不知,越是急着扩张,越是急于揽权,越会加速旧朝的崩塌。
“老爷怎么说?”柳煜抬眸问道。
“老爷叹息说,国之将乱,庙堂无骨。如今谁都想趁乱捞权,无人愿做扶厦之木。只能稳住柳氏,守住清流,静观时变。”
柳煜默然颔首。
柳丞相一生身居中枢,看透宦海浮沉,早已看清旧朝气数将尽。如今不求匡扶朽木,只求保全家族,留存一脉清正文脉,以待来日明主现世。
而那未来的明主,她与柳丞相心底早已了然。
远在北疆的那个人,便是天命所归。
他有世代将门的忠义底色,有沙场浴血的杀伐魄力,有体恤士卒百姓的仁心,更有隐忍蛰伏、布局天下的城府谋略。
如今北地民心归附、军心稳固,粮草军械充足,周边藩镇暗中交好,只待朝局大乱、天下流民四起,便是他乘风南下、问鼎京华之时。
她身在京都樊笼,不能与他互通书信,不能暗通消息,却愿守好柳氏,守好京中清流人脉,待他来日兵临城下,可为他安定文官朝堂,整顿吏治,收拢世家门阀人心。
一文一武,遥相呼应。
不需盟约,不需许诺,皆是宿命相牵,共待改天换地。
……
北疆,中军主帐。
盛夏的北疆无京华闷热,只有旷野长风日夜吹拂,早晚寒凉,正午燥热。
长孙鉴一身玄色劲装,立于关外高岗之上,俯瞰连绵军营与无垠戈壁。
麾下大将紧随身后,躬身禀报:“将军,如今北地十五万兵马尽数整编完毕,老兵镇守城关,新兵屯田操练,降军拆分编入各营,早已洗心革面,唯将军马首是瞻。”
“暗中囤积的粮草已足够五年支用,南北三处冶炼坊昼夜打造兵器甲胄,足以武装十万新军。”